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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焦元溥:文本裏外的音樂

【明報專訊】十歲那年,焦元溥被老師指派做校內廣播節目的主持,要為同學介紹古典音樂。那時,年紀輕輕的他,對古典音樂全無概念,不知從何入手。幸好,學校的訓導處擺放了各式各樣的卡帶,他乾脆把它們都借回家,隨心所欲地聆聽一首首不知名的演奏。沒想到單一捲卡帶,改變了他的人生,他說:「是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的《悲劇序曲》(Tragische Ouvertüre),我到現在還記得我聽到那個音樂時,電流穿過全身的感覺。」

焦元溥的音樂旅程,由布拉姆斯的作品展開:「因為《悲劇序曲》,我開始尋找布拉姆斯其他作品欣賞,也很快就開始聽貝多芬和華格納,前者是布拉姆斯景仰的前輩,後者則是他當時的對手,一些朋友知道我國一(台灣學制年級簡稱,即香港的中一級)寒假就聽完整部《尼貝龍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大呼不可思議。但對當時的我而言,正因為沒有人告訴我這部作品很艱深,我也就自然而然,毫無偏見或懼怕,對着僅有的參考資料,聽完長達十四小時以上的《指環》,而且樂此不疲。」

長大後的焦元溥,不單是倫敦國王學院音樂學博士生,還出版了《遊歷黑白——世界鋼琴家訪問錄》、《樂來樂想》、《聽見蕭邦》等多本著作,除了擔任廣播主持人外,更不時飛往不同地方出席講座。驀然回首,現在所做的一切、所擁有的技能,原來早就在十歲那年就注定了。

誰在音樂裏灑下一道陰影

談到古典音樂,很多人都覺得「艱深難懂」,不太願意親近這門藝術,焦元溥強調,人人都可欣賞古典音樂,沒有「門檻」與「資格」的問題,「願不願意」才是真正的關鍵。他說:「很多人先入為主地認為古典音樂很難懂,完全不給自己機會認識這類作品。」也有些人是不敢發表自己的意見。焦元溥不時聽到身邊的人說:「我不懂啦!但我覺得……」、「我對音樂一竅不通,不過那個曲子,我覺得……」明明想分享感受,卻欠缺自信,按廣東話的說法就是「戴番個頭盔先」。細問之下,才發現他們的理由不外乎是「沒學過音樂」或「沒學過樂器」。對此,焦元溥分享他在倫敦念書時,聽過作曲家郭爾(Alexander Goehr) 的一場講座。

當年郭爾到巴黎進修音樂,他在一次課堂報告中,報告一首莫札特的作品,他仔細地把曲子整理好,完整地分析了樂句、節奏、和聲等。然而當他說:「在這個小節,樂曲轉入下屬小調和弦」時,教授卻不留情面地說:「錯!」全班同學都覺得很奇怪,那個分明是下屬小調和弦啊!郭爾下課後,急不及待問老師,沒想到對方淡淡地回答:「那個小節,是莫札特在音樂中灑下一道陰影。」郭爾這才洞悉老師的深意:「當莫札特寫到那個小節,他心裏想的絕對不會是什麼進入下屬小調,而是要在音樂裏灑下一道陰影啊!」

焦元溥一直覺得這番說話是很好的提醒,他借用作曲家與指揮家馬勒(Gustav Mahler)所說的:「音樂中,最重要的並不在音符裏。」說明理解一首樂曲不一定要學過音樂或樂器,因為「音樂真正要表現的不只是在音符,而是音與音之間的東西。後者需要樂理和音樂知識,但更需要想像力和文化素養。不讀樂譜,固然『可能』會造成對音樂理解的缺失,但若只讀樂譜,認為音樂除了音符以外別無其他,那也是大錯特錯」。

有些人拿不走對古典音樂的刻板印象,認定古典音樂只能是「優雅高貴」的,焦元溥在著作中寫到:「如果你是這樣想的——請不要聽巴赫,因為那音樂裏更多是質樸堅毅;也請你不要聽莫扎特,因為那旋律中更多是七情六慾;也請你不要聽貝多芬,因為那聲響裏更多是掙扎內省;也請你不要聽蕭邦,因為那作品中常有國家仇恨……」就是要說明「古典音樂」絕不止有「優雅高貴」的一面,每一首樂曲都能反映音樂家們獨特的個性。

村上春樹與古典音樂

焦元溥除了愛聽音樂,也愛看書,他多次提到村上春樹的作品,經常加插音樂元素,成為其文字獨特的風景。以村上春樹的長篇小說《海邊的卡夫卡》為例,故事中的主角星野,是一個卡車司機,有一天莫名其妙地走入了一家喫茶店,在香濃咖啡和白髮老闆的解說下,開始認識古典音樂。作者這樣寫主角第一次接觸古典音樂的感覺:「他閉上眼睛,一面安靜呼吸着,一面側耳傾聽弦音和鋼琴的歷史性纏綿。過去雖然幾乎沒有聽過古典,但不知道為什麼那音樂能還他的心安定下來。讓他內省,也許也可以這麼說。」店裏播放的,是由鋼琴家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小提琴家海飛茲(Jascha Heifetz)、與大提琴家費爾曼(Emanuel Feuermann),號稱「百萬三重奏」所詮釋的貝多芬《第七號鋼琴三重奏》「大公」(Archduke)。

焦元溥指,作者巧妙地利用一首古典音樂《大公》三重奏,作為星野反思人生的契機,這首曲子是貝多芬獻給奧地利魯道夫大公的,魯道夫大公多次在貝多芬困難時施予援手,而星野在小說中的角色,與魯道夫大公相若,都是陪伴着書中另一角色中田先生。隔天,星野繼續到這家店,而這次喇叭播放的是,法國台名家尼葉(Pierre Fournier)演奏的海頓《第一號大提琴協奏曲》。

星野好奇地問老闆有關作曲家的性格與經歷,對方說:「海頓在某種意義上是個謎樣的人(……)他生長在封建時代,必須巧妙地為自我穿上服從的外衣,不得不笑盈盈聰明伶俐地活下去(……)不過只要能用心仔細注意聽進去的話,應該可以聽出其中現代化的自我覺醒懷着秘密的憧憬(……)例如請聽聽這和音。有嗎?雖然安靜,卻充滿了少年般柔軟的好奇心,而且其中還有一種向內心探索而執拗的精神存在。」星野受到音樂的觸動,獲得了積極的力量和鼓舞。焦元溥認為,村上春樹透過文學盡訴音樂的美好,或許古典音樂的表現方式和現代人有點距離,但這種方式裏頭,還是有「某種牽引人心的東西」,足以改變我們的人生。

不止是村上筆下的小說人物,焦元溥相信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古典音樂所吸引,他憶述自己畢業後在台東服役時,一個原住民有天來到辦公室問他在聽什麼音樂,他回答說「普羅柯菲夫(Sergei Prokofiev)《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對方顯然很喜歡這段音樂,更即席手舞足蹈的擺出埃及壁畫的姿勢,大概是覺得這曲子充滿異國情調。焦元溥總結:「在那三十小節裏,沒有『古典』也沒有『現代』,所有標籤都被拿下,只有一段讓人打從內心喜愛的音樂。」

遊藝黑白:與鋼琴家對話

焦元溥在十五歲的時候,開始在音樂雜誌寫文章,一邊寫一邊累積了不少問題和困惑,有一天他忽然想到:「這些音樂家還活着,何不去敲門問他們?」憑着對古典音樂的熱情及知識,以及對音樂詮釋的好奇與探索,他展開了旅程,遍訪各地名家,並將與五十五位頂尖鋼琴家的對談收錄在著作《遊藝黑白:世界鋼琴家訪問錄》中,訪問不單止圍繞音樂,更延伸至文化、歷史、社會、家庭等不同範疇的討論。

常有人問他,訪問過這麼多個性不同的音樂家,他們有沒有什麼共通點?焦元溥回答他們說:「他們的共通點就是謙虛而有耐性,這裏說的謙虛不見得是對人謙虛,有些音樂家確實相通驕傲,但無論對人有多傲,在音樂面前他們都謙虛。他們知道音樂的奧妙,也知道自己的不足,同時他們有耐心,願意花一生的時間琢磨投巧,永遠把自己當成學生,一輩子認真學習,孜孜不倦。就是因為『不懂』音樂也『不懂』技巧,卻又始終樂在其中,這就成就了他們不凡的執著,以及隨之而的偉大藝術。」

以大提琴家卡薩爾斯(Pablo Casals)的故事為例,十三歲那年,卡薩爾斯在巴塞隆納的二手樂譜店中,無意中看到一本塵封的大提琴曲譜,封面印有娟麗的筆迹,原來是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此後十二年,卡薩爾斯天天琢磨這六首組曲,直至二十五歲那年,才首度公開演奏;到六十歲時,他才願意錄製。全套錄音約長兩小時,但錄製過程卻長達三年。焦元溥想像到音樂家的猶豫不決,皆因「這六曲千變萬化,依照和聲結構或音型章法有着多樣的斷句模式,十二個音是三音一組還是四音一組?音群要二分或是三分?天差地別又左右逢源,演奏當下卻只能從眾多選擇中挑取一個。但焦元溥最欣賞卡薩爾斯的,是他的謙虛和耐性——即使已灌錄了典範錄音,還是持續鑽研,每天都有新鮮的想法。

後來,焦元溥問所有音樂家一個問題:是什麼動力支持你在舞台上面一次又一次的演奏?他們的答案非常簡單,而且所有的答案都一樣,好像串通好的,那就是「因為每一場的觀眾都是不一樣的,我在音樂裏面有這麼多的話想要告訴他們,為了我對音樂與聽眾的愛,我願意把全身的靈魂情感都投入在每一場音樂會裏面,奉獻給大家」。

聽一場古典音樂會

演唱會很多人去過,但去古典音樂會不一定是人人皆有的體驗,試過有朋友準備去聽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音樂會前夕,特意請焦元溥推薦版本以便預習,但他卻跟對方說:「你何不把這難得的初體驗留給現場,讓自己直接和蕭邦二十歲的青春相遇呢?」最後朋友聽了他的意見,也得到了極為難忘的聆賞經驗。是故,焦元溥總是建議第一次去聽音樂會的朋友,不妨「不做功課」,就把自己當成一張白紙,直接感受現場演出帶來的驚奇。

今時今日,一般人首次接觸一段音樂,多數來自錄音而非現場演出,焦元溥強調,到了今天,人們還是絕對有必要聽現場演出。一場用心的音樂會,除了種種聲效設計外,還為觀眾安排了豐富的視覺效果。焦元溥舉例:「像馬勒《第一交響曲》終尾,就要求七位法國號手起立演奏。雖然作曲家原本的意圖是讓聲音更突出,但在現場親眼看到七位演奏者昂然而立,那震撼非錄音可比擬。」也有些作曲家反其道而行,刻意不讓觀眾聽到樂器的聲音。焦元溥補充,以俄國作曲家舒尼克特(Alfred Schnittke) 的《第二號大提琴協奏曲》為例,在曲中某段,大提琴家雖奮力演奏,然而當銅管轟然降下時,觀眾只能「看到」忙碌的獨奏家,卻聽不到他的琴音。對於這個安排,舒尼克特滿意地說:「這就是我要表達的意思:無論如何奮力抗爭,面對命運,人類終究無法抵擋。」

以上種種都是證明聆聽現場演出的必要,焦元溥解釋:「錄音的確仔細,但也正因仔細,那些作曲家不希望聽眾聽到的部分,麥克風下卻是鉅細靡遺。」他認為,在家上上YouTube聽錄音,是了解作品最便捷的方法,但卻難以聽出刻意設計的掙扎、控訴、無奈,當你聽清楚了每個音,也許反而誤解了作曲家的真正意義,所以焦元溥邀請喜歡古典音樂的朋友,一起看現場演出。除此之外,也正如前文提及,每一場演出音樂家都把最好的表演呈現給觀眾,每次表現都是一期一會,無法再現的,所以它的價值絕對不能被錄音取代。

音樂為人帶來許多歡樂與感動,往往能在黑暗中治癒我們的心靈,被問到不開心的時候會聽什麼歌,焦元溥的回答卻是令人出乎意料,他說:「聽音樂時,我的腦子總會不自覺地去分析那些樂曲,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勞心的活動,這就好比一個廚師吃一道菜,跟我去吃同一道菜,彼此想到的肯定不一樣,廚師可能馬上想到要把它做出來的話,整個流程要怎樣怎樣,我就只想到『好好吃』。」所以,當他感到低潮的時候,並不會像一般人一樣聽音樂,反而會去游泳,讓腦袋放空,這樣更令他感到放鬆。

焦元溥說過:「永遠要記得音樂帶給你的感動,就算是最微不足道的樂曲,最不知名的音樂家,最不起眼的演奏,只要你喜愛,那就是重要。」每次演講時,都有聽眾請他介紹一些曲子給他們,但他的答案永遠都是:「我沒有辦法介紹曲子給你,因為每個人的個性都不同,喜愛的作品自然不一樣。我不認識你,所以不知道該推薦什麼曲子給你聽。」他建議剛開始對古典音樂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先上YouTube 聆聽各式各樣的曲子,但若然在芸芸曲子當中,仍然找不到一首能打動你的,這也沒有關係,因為最重要的是還有愛。

他固執地相信,人天生會喜愛藝術,而且必定會受一種藝術所吸引:「假設你從A聽到Z,再從Z聽回A,都發現那些曲子沒有一個喜歡的,那真的沒關係。對音樂沒興趣,或許你喜歡文學、電影、舞蹈、劇場、繪畫、攝影或建築?這世上有各式各樣的藝術,找到你所愛的,我覺得這比一切都還重要,透過藝術能夠最了解自己,人生也會變得不一樣。」焦元溥自十歲起就跟古典音樂結下了不解情緣,如他所說,「愛」和「音樂」在他的生命中,是最美麗的同義詞,而他永遠可以為自己寫情詩。

今年八月,焦元溥剛剛寫好了《遊藝黑白》的修訂版,計劃於明年一月出版,受訪的鋼琴家將由原來的五十五位,增至一百零八位,全書共一百多萬字。他打趣地說:「我不要再寫了,因為不想每隔十年就得停下來修改這書。」談到未來的出版計劃,他打算寫一本關於西方歌曲的書,梳理每首歌曲的歷史脈絡,預計得花上六七年時間來寫。

文 \\ 柯美君

圖 \\ 賴俊傑

編輯 \\ 袁兆昌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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