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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周漢輝:打工的香港詩人在愛荷華

【明報專訊】在香港,人人打工餬口,詩人也不例外。「我一直都把寫詩與工作的距離劃分得很清楚。」香港詩人周漢輝,為應邀赴美與作家交流而辭掉工作,與各地作家在愛荷華生活三個月,享受「全職詩人」的生活,豈料,收到來自香港的信息——不是祝賀、祝福,而是工作信息,這簡直可以寫入香港打工仔史冊:「到愛荷華最先幾天,由我已離職的學校,一位家長,她是真的不會知道我已出國了,故傳來要求處理學生事宜的訊息。這樣我可以理解,便禮貌地向她解釋了。」詩人打工向來保持低調,難得成為「年度作家」赴美交流,越洋過海的短訊卻提醒詩人,什麼是香港生活。

一九六七年,美國詩人Paul Engle與聶華苓創辦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為全球華人作家建成國際作家交流平台。今年踏入第五十一年。逾半世紀,歷來參與的香港作家之中,今天都是一個個為人熟悉的、響亮的名字,不少作品都列為香港經典:戴天、古蒼梧、溫健騮、何達、舒巷城……二○○九年起,香港作家獲何鴻毅家族基金支持,獲選作家有董啟章、韓麗珠、謝曉虹、陳智德、李智良、鄧小樺、鄭政恆、伍淑賢、劉偉成。今年,是周漢輝。

離職赴美,周漢輝第一次做全職詩人,「試用期」為三個月。「面試」之前,他向幾位前輩查詢「面試」須知,並溫習他們的作品:「在我之前來愛荷華的香港詩人,自然會想到去年的劉偉成和二○一五年的鄭政恆,因與兩位都是朋友,當然他們同時是我的前輩(政恆雖比我年輕,但詩齡比我長)。在香港與愛荷華寫作計劃接洽的何鴻毅家族基金會,職員們都認真又細心,為當屆駐留作家製作一本中英雙語的作品小冊,方便跟各國作家交流。我在愛荷華大學圖書館,可輕易找到偉成與政恆的作品小冊,而其他前輩如伍淑賢、鄧小樺等的也在。不過由於小冊是赴美前製作,故所載的都是愛荷華經驗前的作品。」

來自老詩刊《秋螢》的波希米亞

看來,香港曾經赴美的作家生活,所載不多?「這不打緊,我仍有其他方法。在出發往愛荷華前,我早已如溫習般一遍又一遍重閱政恆的《記憶後書》,因為當中的〈愛荷華詩鈔〉,這一組九首的詩加上〈芝加哥印象〉和〈新奧爾良詩鈔〉(芝加哥與新奧爾良之旅是由寫作計劃安排的行程),涵蓋寫作計劃所涉足的地方;而偉成更是從愛荷華引爆創作力,寫下近五十首詩,幾乎把整個寫作計劃內會觸及的物與事都一一寫入詩中,或起興聯想,由博物館內的中華展品到大學城內的酒吧槍擊事件,由學生們玩樂的飛碟到酒店每天供應早餐的水果,宏闊與細緻並重。」

這位全職詩人實習生,早於二○○四年寫詩,其時香港老詩刊《秋螢》「復活」有一年,都在這份詩刊初試啼聲:「這個世界不是為我而來/卻會在我的眼前枯竭//一千間廣告以外的商店門前/櫥窗上殘留從不著色的陳套標語/我得以遙望當下的渾噩/也跟過去的純真互白一眼//一聲再見,告別的是未來/在鏡像回頭,碰壁之前」(〈呆蕩〉),兩位編輯(關夢南、葉輝)在詩刊郵箱發現筆名波希米亞的詩,第一首刊後,幾乎每月發表一首,有時兩三首。在《秋螢》練筆,五年後獲得他第一個文學獎:秋螢新人詩獎。波希米亞詩歌風格在二○○八年〈阿米〉一詩可見改變(關夢南語)。「多年來,阿米一個人生活/工友從不知道,與他如常共事/也沒告訴他轉職的決定:/趁未及三十歲,或意外發生前//在差不多的年紀,阿米失業/又得到現在的工作,每天就是/隨吊架升降,看遍天空的動靜/然後擦洗玻璃幕牆」。從抒發、告白、煉句到觀察工人工作環境,以「阿米」心理描述貫通全詩:工作環境危險重重,工人每天面對的恐懼。詩人不寫死亡威脅,而寫「意外發生前」。

二○一○年八月,周漢輝以波希米亞筆名出版第一本詩集《長鏡頭》,編年從近到遠,第一首詩置在最後。八年後的今天,第二本詩集正在醞釀中。在愛荷華作家當中,他應是著作最少的一位:僅得一本,可是在這八年以來,他獲得獎項之多,一時數不清。在臉書上的小方格僅寫「香港藝術發展局二○一四藝術新秀獎(文學)及港台多項文學獎詩組冠軍」,獎金從四位數到五位數不等,在香港具坐標意義的獎項,往往都能得手;偏偏在尋常生活又那麼低調,只談作品得失,不談工作加薪升職。

獎項如此多,得獎作品有關寫詩的想法和題材,是更鞏固,是求改變,還是其他?「若說沒有鞏固,那是自欺欺人的。然而也不代表沒有變化的可能。從詩作本身即可見,由青年文學獎到李聖華詩獎再到藝發獎後的公屋詩系,作品面貌已甚不同。這可能與我的奇怪性格有關:依賴重複帶來的安全感,卻又因重複感到沉悶想作變,步伐未必很闊,但持續的微細變化讓我自爽,保持寫下去的動力和趣味。」

發現愛荷華街頭貧民與無家者

詩人尋求詩歌創作時的安全感。那麼,現實生活呢?他一直轉換工作,轉來轉去,都在學校服務教育行業,卻自言「在崗位上無緣入班教學」:「工作場合上,我絕少談及寫作,那儼然是我個人心靈上私密而純淨的一隅,就算與同事或上司談及個人生活,也不會涉及這個範疇。大概是因過往經驗,總覺文學藝術在香港普遍被置於有色眼鏡之後,不欲把我所重視的寫作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他把自己的興趣與工作劃分得清楚。「但因好些文學友好相邀主講講座、教授創作坊及公開,是我唯一可與學生分享詩歌的機會。最近令我最高興的是今年七月初,參與在中大舉行的中學生文學夏令營朗讀會,當天除了選讀自己的詩作外,更讀出五首日本童謠詩人金子美鈴的短詩。金子的詩用字與結構非常易讀,但內容往往透發驚人的世故與無奈。我特意選取與成長及悲憫頗有關係的金子詩作,很感恩於朗讀會結束後,有學生上前表示很喜歡那些動人的詩。」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夾縫」中寫詩,寫出一首首得獎作品。「我實際下筆(用手機觸控鍵盤)寫詩的時間總是短促,僅於庸常生活作息之間的夾縫中。倒是想詩與構思,可反過來佔用每個日常中任何可能的時刻,出神於使用影印機、上司吩咐工作或同事談笑之間。」

坊間訪談環繞詩人居住環境,源於他在獲藝發局獎項之後創作的系列作品:公屋詩。詩人與家人從九龍搬到新界,都住公屋;出身工作,就住劏房。至於今次的目的地愛荷華,在美國省份中,不算是大省,亦曾有電影提過愛荷華市貌不比其他,生活在這裏的人,不算是富有的一群。風景雖大不同,卻似乎與詩人的「公屋詩」有脗合之處?「先說一點觀察,在作家們日常作息,駐留時間最長的Iowa city。那其實是一座大學城,市內很多地方都屬於學院範圍,所以平日慣見都是各國學生與教授們的樸素面目。不過在大量中產階層雅緻的獨立木屋之間,還是有些在美國各地皆不罕見的街頭貧民與無家者,在街角流連行乞。」作家當然不會關在房裏,而是到處觀察,尋找題材:「事實上在出發前,我是打算多寫愛荷華的尋常民生。只是礙於語言及機遇,我只能記下點滴,但自問所寫仍一如以往,把視角置於社會低下層。例如,愛荷華公共圖書館環境很好,設施也完備,唯我印象最深的卻是打開洗手間的門,目睹一個赤裸上半身的黑人在取水抹身,身旁有一大包細軟。我登時明白,原來去到多遠,也沒有分別,圖書館在愛荷華和香港一樣承擔着傳遞知識以外,作為一個收容任何人的公共喘息空間。」

公屋詩與愛荷華

回顧公屋詩寫天水圍北的〈暫時的河〉,同樣有輕鐵車軌的愛荷華,或可用詩品印證二地異同?「水自天上來,你仰隨某朵雲/走過了輕鐵車軌,視線邊緣/兩堵公屋樓牆迫起小山/在遠,你排一身汗,山長大/迫起曲徑爬抵峰頂,粵語/和普通話避開你,狗吠停你/一道橋前躍像一下子接上山徑/鳥影比你略寬,孤單劃地/你只聽得風聲,後來水也低唱/天水圍人的故事在腳下淌流——/眾音中你更聽從自己/世上便沒有什麼阻止你/像你出生了,就此半生,至今/回頭雲朵散消,留下腐臭/吸引你尚留在地上。水流/依時收退,恢復渠貌,淤泥/垃圾,必有你多年所撒所拉/跟你腳步行進,天澤天恩天華/諸邨沿渠交替像昨天與今天/只換了名字。你並未停步/二胡獨奏,還是歌唱於口琴/伴奏下,你懷疑當音樂休止/你們已認得彼此,在勞工處/在社會福利署。但你駐足時/天地變暗,支架上照相機/鏡頭把人眼長長拉進/向水邊泥窪,陷凸陷凸/許多呼吸——它剛失去影子/本應疊壓你,像以你為中心/盤旋,雨彈,甩打,羽身/它眼下傘花也綻開,你濕透/在原地注視傘下人與鏡頭/水漲過泥窪,淹造暫時的河/傘花逐漸飄遠,你才再走/走入雨後,晴光照水,靈魂/浮水晃舞在你身上,阻止不了/你跨越渠欄。卻止住。它也斜瞅/對岸那人逃跑中,丟了大布包/草藥混雜零錢,三個制服人員/窮追上去,又像你止住。一隻手/既舉破水流,沉沒處有魚跳起/涉水間,放大,供它俯衝掠食」。詩人站在天水圍這片新填地,視野所及,視角轉換不停,一時風景,一時人物心理,一時二者交織,雨和傘,車和人,執法的人員與甘冒風險謀生的小販,詩人寫的似乎是十數年前一宗小販投河意外死亡的事件。想像一下,詩人在愛荷華做全職詩人,不是三個月,而是一兩年,或者都可寫出愛荷華市民日常,甚或社會現象?

我跟詩人說:好詩有許多人談過,我們不談;在你眼中,有哪些不算是好詩?如果再寫,經歷了愛荷華工作坊,會怎麼「重寫」?「在第九首〈蒼穹下〉之後的都不好,有點硬起頭皮要為系列多添幾員的樣子。我想主要是對我來說,在前九首已幾乎用盡我觀察和表達公屋的諸般角度。再寫下去,似乎再找不到新的角度,令我下筆時感到有點沒趣。公屋詩系應該到此為止了,除非我有方法找到新意。」

至於愛荷華的生活,除了臉書發帖分享的圖書館照片與人臉,還有什麼經歷?「難忘經歷太多了。一次又一次為一位又一位作家慶祝生日的派對,而派對必有歌有舞,人人各自挑選自己民族語言的歌曲,舞動着自己的節奏。酒店common room是交織無數時空軌迹的奇異空間。我們可在夜間於此碰上,可能我是來燒水,他是來閒坐,但大家碰上聊起來,又會有其他人加入,談詩談電影談各自地域的文學生態和生活習慣,然後興起回房間取來啤酒威士忌零食分享,於是又有一場即興派對了。」有酒有詩有閒聊,這才合乎社會大眾想像的「全職詩人」吧。

「他們啟發於我,或說彼此啟發的,首要自然是大家必須操非母語的英語以作溝通。大家都說着人生中最密集的英語,而語言無可避免聯繫着思維方式及翻譯的問題,令我嘗試首次試譯自己的詩(一塌糊塗啦)。我還在思考關於英語環境對寫作的影響(可能最終也沒有結果)。另外,有兩位作家的說話,我特別有感覺。台灣作家黃崇凱兄說,想法才是最重要,語言只是次要。日本作家瀧口悠生談到得到芥川賞後,幽默地自嘲,famous but not important。」

探訪聶華苓

波希米亞這個筆名,是詩人的起點。關於成名,詩人放棄了筆名,意味着什麼?「我久已沒有用筆名了。大概波希米亞代表滿腔怒火從字面直接噴發的躁狂又抑鬱的寫作年代,像在紙上搬演一場接一場搖滾表演。本名是代表在躁狂抑鬱兩極之間,用上最多時間的生活狀態,負面情緒外還有盼望與短暫的歡愉,多方拼合才比較接近完整立體的人。」

今天,這個「比較接近完整立體的人」,完成三個月「全職詩人」試用期,回來香港重投勞動市場。看看這三個月累積了什麼寫作材料:「手頭上尚有一堆筆記點子可展開書寫,不過還須狀態和時間。我相信在題材上與政恆及偉成相去不遠。大概因為人在美國,一切都那麼新鮮,光是寫下眼前光景已是賞心樂事。記得政恆有一首〈奧克蘭墓園〉,我在抵達愛荷華後的首個周日即到訪該墓園,尋探詩中所述的景物,後來也寫成一首詩。然而從自我觀察所得,還是可以作點歸納,就是去到美國各地,我始終給同一元素吸引至神往:水。愛荷華酒店外的愛荷華河,芝加哥的密歇根湖,新奧爾良的密西西比河,眾水的姿態都在詩中與我的生命一併流動。希望在這份沉思中會顯現出我的個性。」

愛荷華未必是作家朝聖地,卻一直是把正在成熟的作家提一把,接通世界,為各地文學引進不同地方。談到創辦人之一——聶華苓,詩人與作家一同拜會時,互見機靈:「聶老師雖年過九十,但精神奕奕。她很喜歡問來訪的作家,出發前覺得愛荷華是什麼地方,到底生活一段時日後看法又有沒有改變。礙於記憶力隨年紀變化,她不時會重複提問,而作家們又有一種默契,盡量不重複答案,嘗試每次答出新意,像形成有趣的考驗。」

最後,又提起那位傳短訊的家長,並非針對其人,而是「周漢輝」來回遠飛,做完三個月全職詩人,回到香港又與群眾一樣「聽日記得準時返工」,作為香港詩人的一種狀態,確實耐人尋味。詩人還是覺得,寫作身分與工作之間的分明,是最適合自己的。「我覺得就算是同事不記得或不知道我已赴美,也不出奇。」寫作從來都是自己的事,哪首詩寫得好,哪首詩寫壞了,心裏有數。明年有一項文學獎,獎金有五位數字,我代各路準備參賽的文青問:還會參加嗎?「為赴愛荷華,連原本穩定的工作也辭掉,唯有不知恥地當個老將繼續參賽。」尚未找到工作的日子,周漢輝或會寫出更多好作品。如果你是想參賽的文青,唯一對付的方法,就是介紹一份工作給他?

後記:如果不寫詩,看周漢輝在臉書發帖內容與頻率,應可結集成《邊一個發明了返工》之類的書?香港詩人與一般打工仔無疑:加薪,總是追不到通脹;打風塌樹堵路、鐵路四線齊壞,卻要追到「勤工獎」當值紀錄,為之開山闢路,回到辦公處打卡,才算是人生勝利組……每個打工仔,本來就是一首首悲情詩;每個打工仔,其實都是詩人而不自知。

照片 \\ 受訪者提供

編撰 \\ 袁兆昌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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