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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松閣:女人比較蠢?

【明報專訊】在講求政治正確的今天,說女人比男人蠢,下場大概只有萬箭穿心一途。可是平心而論,社會上相信的人仍不在少數,例如早前就有哲學家David Stove以身犯險,寫下The Intellectual Capacity of Women一文,企圖證明女性的智能比男性低。以下將簡述其論點,然後稍作回應,刺激思考。

有別於主流的兩性智力平等論者(簡稱平等論),Stove深信有足夠證據支持女性的智能整體而言比男性低。讓我先說明這說法的具體意思。首先他並不是說世上所有女人的智力都低於男人,這樣說明顯與事實不符。現代社會各行各業中,當然都不乏表現出色、勝過不少男士的女性,Stove完全承認這一點,但指出這些只是個別例子。他確信無論在任何領域,即使有再多傑出的女性,定能找到更多更優勝的男性。因此從整體而言,女性的智能始終比男性低。再者,所謂智能(intellectual capacity),其實是先天上的潛在能力之意,而不是實際表現。

已經千百年經驗論證?

那麼,說女人比男人蠢,理據何在?基本原則只有一個——實際表現代表潛在能力。表現是判斷潛能的最佳指標,甚至是唯一指標。除非科學研究進步到可以直接觀察人腦的內在能力,否則暫時要知道某人或某物種是否具有潛能X,最合理的方法就是觀察他們實際上能否表現出X。反之,如果你說他們有某種潛能,但卻從沒能表現出來,就有理由懷疑其是否真的擁有該種潛能。觀乎人類歷史,整體而言女性的智能表現一直都比男性差勁,是以女人比較蠢應該是合理的結論。

Stove於文中舉出一個類比論證。設想我們想知道某硬幣是否鑄造得平均,但你不能直接對它做任何物理測試,那麼唯一的方法就是不斷投擲,看看整體結果是「公」還是「字」較多,從而判斷它的平均性。而為了令實驗變得有說服力,以下是一些必要措施﹕首先投擲次數必須夠多(例如1000次,看看結果是否各佔500)。其次必須盡力排除其他影響因素,例如應找不同的人、於不同時段不同地方投擲,以增加多樣性。如果基於上述措施,結果公與字的次數比率是594﹕406的話,我們就必須承認此硬幣不夠平均,稍為傾向公的一面。若有人仍堅持硬幣其實是平均的,只是有其他因素影響,雖然這於邏輯上仍舊可能,但明顯是無視現有證據的不理性想法。同樣道理,女性智能這個實驗已經做上千百年,並且於不同文化社會與國家中上演。女性亦早已擔當過醫生律師科學家以至政治家等不同角色,幾可肯定是人類歷史上次數最多、情境與範圍最為多樣的實驗,但整體結果仍比較一致,就是男性的表現依舊高於女性。由於「實際表現代表潛在能力」,看來女人比較蠢應該是唯一的結論。

倘因打壓 何想不出制衡之法?

即使我們承認「實際表現代表潛在能力」,但不能不察的是女性長久以來受到男性壓迫的現實,例如缺乏教育機會,社會不容許或不鼓勵女性工作,職場上受歧視等等。因此女性的表現較差,也許與潛在能力無關,不過是打壓下的結果。對此Stove反問,如果千百年來女性受到男性壓迫都不能反抗成功,不就正好證明女性的智能要比男性弱嗎?否則何以千百年來都想不出制衡方法?

為什麼女人比較蠢?Stove提出一套演化生物學的解釋。所有物種的生物能量都是有限的,所以能力發展必須有所取捨。原始社會人類男性要出外打獵,以命相搏,對智能與體能的要求極高,自然會演化出更佳的能力。而女性負責生育與照顧小孩,但這些工作不要求高度的智能,此消彼長之下,最終兩性發展出不一樣的能力傾向。所以女人比較蠢其實是生物局限使然。

讓我簡單回應上述論點。對於「實際表現代表潛在能力」,誠然我們可以從表現推斷出相關潛能,比方說你懂得寫作的話,必然代表你有語言能力,可是反之不然。就算現實上寫不出好文章,也不必然等於我沒有寫作潛能,因為正如方才所言,潛能可受各種現實因素影響而未能發展。其實Stove亦於文中承認這不是必然的結論,而只聲稱這是根據已有證據下最合理的推論。坦白說,問題正出於「已有證據」這一點。讓我先退一步,假設如他所言現,男性的表現依舊高於女性,但同樣無可否認的是,近百年來女性的表現的確進步甚大,為什麼?因為社會上對女性的壓迫正逐步減少,她們多了機會發展和實現潛能。這種對應關係似乎說明了以往女性的惡劣表現其實並非智能較低之故,只是壓迫下的產物。

比投幣實驗複雜千萬倍

另一方面,硬幣投擲其實是個不當類比。人類社會的影響因素遠比硬幣投擲複雜千萬倍。前者涉及文化政治經濟宗教心理等條件,環環相扣,無法做有效的控制實驗(control experiment)清楚確定因果。但硬幣投擲基本上只是受力度、方向與氣流等物理條件左右,影響因素較少,控制實驗大致可行。由此觀之,兩種情况相異之處太多太廣,根本無法做有意義的比較。

對於演化生物學的解釋,值得質疑的是他對智能的理解似乎過於狹窄。男性打獵當然要求應變力與策略等傳統定義下的智能,不過生育與照顧小孩其實亦需要相當的觀察力與判斷力。例如留心嬰孩的身心狀態(畢竟嬰孩不能直接表達有什麼不適),從而給適當的照顧;也必須具備良好的溝通與教育能力。如果我們承認這些都是智能的一部分的話,按其演化生物學的解釋,最合理的結論其實不應是「女性智能比男性差」,而是「兩性發展出不同面向的智能」才對。

雖然Stove的論點不見得很好,但他於文中對男女平等這種社會風潮的批評絕對值得一提。他堅持縱使近年來不斷有心理學家與教育學家提出實驗證明平等論,但這些結果其實全不能作準,因為在講求政治正確的今天,此等報告大概都只會印證而非否定平等論,即使有任何反對證據都會被自我審查而不敢發表。

平等論變道德高地 不容討論?

這種描述或許誇大,但無可否認道出了近年社會上一股矯枉過正的現象,那就是平等論似乎成為了不可侵犯的道德高地,所有質疑它的都是立心不良的性別歧視者。但我們既然大多不會否認男女體能先天上的差距,為什麼不能夠接受先天上智能的高下?有什麼理據可以百分之百確定男女智能必定平等?似乎沒有。再細心一想,就算不同意平等論,也有兩種可能﹕男性智能較女性優越,或女性智能比男的優勝。如果結論為後者,社會的反應又會如何?我們到底是證據為本,還是立場先行?如果平等論最終只是一種不問證據的信仰,則它和平等論者口中那些不講證據,盲目堅信男性智能定必比女性優勝的性別歧視者又有什麼區別?

女性是否比較蠢?或許這的確是過時的偏見,但不見得因而沒有討論價值。於此我必須借用J.S.Mill在《論自由》中的想法作結﹕沒有人能確定自己不會犯錯,而即使我們有理由相信自己掌握真相,但如果不與其他(那怕是錯誤的)觀點交鋒,也就沒機會反省自己的理據,真理最終只會淪為盲從的教條。

延伸閱讀: Stove, David, "The Intellectual Capacity of Women" in Cricket versus Republicanism, James Franklin and R. J. Stove (eds), (Sydney: Quaker's Hill Press, 1995).

文//郭柏年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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