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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達人吳懷世 指揮 聽樂手 見社會

【明報專訊】你的工作面試經驗中,面試官最多的一次有多少人?三人抑或五人?指揮吳懷世應徵加入首爾愛樂樂團時,要通過全團近百人的評審,最終獲得副指揮的席位,成為該樂團首名港人指揮,明年一月上任。第一次欣賞他的演出,在佛寺;第二次,他讓觀眾梅花間竹坐在樂手旁邊,開場前提醒觀眾幫忙翻樂譜。要循規蹈矩?這名未到三十歲的年輕指揮家做不到。以為香港留不住這躊躇滿志的音樂人,吳懷世卻說,「我去地球任何一個角落,都是為了香港。」

1.樂章人生

走進東蓮覺苑,從莊嚴寺門步入金碧輝煌的大雄寶殿,我始終減不去心裏一絲懷疑,到底有沒有來錯地方?直至指揮出場,聲音活潑有魄力:「西方交響曲通常有四個樂章,我覺得可寓意人生四個階段,但演奏整首交響樂,我驚悶死你哋……」因此他從莫札特、西貝流士、舒伯特的作品中選出四篇樂章向觀眾演繹生命歷程。演奏開始,指揮將活力收進雙手,樂聲細細流淌至傾瀉而出,他時而張開雙臂如翼,悠然微笑;到緊湊之處,握實拳頭向前一伸,張口發出無聲疾呼,音樂達至最激盪一刻。我不爭氣分了心,想起那套風靡一時的日劇裏扮演指揮的靚仔男主角,心想,哪比得上眼前與音樂融為一體的指揮舉手投足好看?

不覺與對手在比賽

翻開場刊,李歐梵教授評他極有才華、台風穩定熟練。一如看慣的音樂會海報,照片裏的吳懷世神情自信,旁邊羅列一長串成就:在德國第八屆蘇提爵士國際指揮大賽勇奪亞軍,是決賽中唯一的亞洲人;亦是美國阿斯本音樂節六十六年來首名獲指揮大獎的華人。「我比賽的秘密是從不看對手表現,第一,我不覺得他們是我對手……」我裝出「好大的口氣」那樣的表情,他連忙解釋,「意思是我不覺得與他們在比較,不當自己在比賽,第二,我會很容易欣賞別人,認為個個都咁勁,我輸硬。」

樂團就是一個社會

他最初對考入首爾愛樂樂團也沒有很大期望,「全亞洲最好的樂團就是首爾愛樂,所以這是一個很幸運的機會」。他特地從柏林飛到首爾,逗留不足二十四小時,就為了與三人競爭樂團的副指揮及助理指揮兩個職位,其中兩人是韓國人,候選者有一星期時間準備兩份樂譜,「後來我知道,其餘三人都落選,他們選了我擔任副指揮,懸空了助理指揮一職。首爾愛樂現時暫缺音樂總監,長期駐團的指揮就將會是我」。他坦率地補充:「我不太想做助理指揮,因為基本上不用指,坐在音樂廳裏聽音樂的balance,指揮會轉頭問你聲音夠嗎?我覺得不是很有趣。」

2.重視樂手

吳懷世比喻,樂團就是一個社會。每個聲部裏每個樂手都各有不同個性,「你想像不到有別的工作環境像指揮那般,三個小時內有你講冇人講,樂手隨時可以黑面,但你必須直面他,不能傳個信息或講個電話就了事」。他曾指揮一個德國樂團,開口說第一句話,便被打定音鼓的樂手為難,「他說我聽不見你說話,但我是比較有中氣、不怕醜的人,然後排練中他不斷提出各種要求」。如何化解?他保持禮貌,「後來團員都不滿他那名樂手為何要這樣對待一個有禮的後生仔」。每逢休息時間,他又特意去問這名樂手的意見,「如是者一次排練、兩次排練之後,到演出完畢,他第一個前來恭喜我,說很榮幸與我合作」。

每個樂手 各有個性

這是身為指揮的滿足:「我很重視樂手的時間,他們每人都用上一生去練習,不論是否還記得初衷,他的選擇都是始於分享音樂這個崇高的目標,所以我有責任用他們的時間去做到最好的事。」他相信好的指揮可給身邊的人力量,達到超乎樂手自己想像的水準。「有些指揮總看着最前面的樂手來指」,樂手以能力排位,在一個聲部坐最前的便是最出色一群,「但其實他們沒那麼需要你,反而最後面的人真的很悶。我常跟我的樂團說,前面可表現少一點點,我想聽到後面的聲音。當你這樣鼓勵,他們就會覺得自己在這個『社會』是重要的」。將樂團當作一個人,也有它的個性:「香港的管弦樂團跟美國的差不多,在美國,樂師希望排練得快些,總之大家工作時認真,快快脆搞掂,不要bullshit,但在歐洲一些樂團,他們會想你解釋為何要求這樣做,不然不會跟指示,因為他們覺得不合理。」今次面試,他跟評審說像與情人初次約會,「衡量什麼能說不能說,什麼該做不該做」。

3.張弛有度

樂團像個社會,吳懷世又如何看這個社會?他說自己正學習張弛有度,不能下下大動作。每個音符都激動揮棒看似有型,其實會令團員困擾,亦不能在最需要爆發時有效催谷樂團更落力。這個「指揮哲學」放在社會中,他說,「香港這個社會就是批評太多,聆聽、compassion(同情)、欣賞太少,需要有個平衡,不可養成大動作是習慣,突然一個動作,團員會聽我的意見,但如果長時間這樣,誰會聽?」

讚彈有時

不過香港人無法聆聽,會否因為深感樂團點都舞唔掂,所以按捺不住憤怒?他舉之前十號風球襲港為例,「我覺得天文台做得幾好,但有沒有新聞會讚它?如果社會只說它的不好,對天文台員工公平嗎?但只要有人說今次天文台做得好,他們聽到這些聲音,就會想下次做得更好,至少保持水準,社會應該這樣運作」。但是,像巴士停駛也要返工的打工仔,對特首沒宣布停工不滿,讚唔落口,仍要找可以讚的地方嗎?「不是,但如果平日批評沒那麼多,這一下批評就有力量,他會聽到你的意見,但一向都罵他的話,再被罵,他就不會有感覺。」

4.文化願景

談香港文化發展,先說好處吧。「我們有很多年輕觀眾,比起很多亞洲國家都多,玩樂器的人也多」。二○一四年,他與一班年輕音樂人成立了馬勒樂團,除了東蓮覺苑的破格表演,另一場在尖沙嘴新建成Victoria Dockside舉辦的音樂會「無邊界音樂家」,就安排樂手與觀眾混合而坐。他說首爾愛樂演奏的傳統音樂會,就如把人帶上飛機享受雲端景色,但還有很多人未上機,「那很可惜,如果一個人沒接觸到音樂裏可感動他的東西,人生便似從未圓滿。」

再來說西九文化區的發展?「是慢了點。我記得十二歲參加香港兒童交響樂團時,有人來介紹西九,當時只覺得文化中心都未去過,關我咩事?到現在仍未建成。」「西九亦曾邀請我去開會,但我大部分時間不在香港,所以也錯過了幾次會議」,他仍認為要理解,「始終這個社會有結構上的問題,與很多事一樣,好難好快去解決,不是一個人可以做到的事,也不是一個政府可以做到的事,是頗為無奈。不過我想,不要常與外國比較,每個地方都有其情况,香港的做法也有原因」。

朝着目標 一定能走過去

香港有文化藝術工作者認為手握資源的人不理解其需要,他說:「只要朝着目標,無論風吹雨打都一直走,一定能走過去,所以我不會在意當權者與我們想的不同,係呀,那又如何?一直走下去,甚至可以變成當權者,you never know。」他提及自己並非出身富裕家庭,「我童年住上水,父母亦離異。我瞓梳化大,現在弟弟與母親同住,我回港還是瞓梳化,也不是名校生,只因音樂成績佳入讀了男拔萃一年」。後來,他考進巴黎國家音樂學院,「如果覺得有事是不可能的,那所有人都應該反省,你究竟有沒有堅持夠?有沒有做夠?」對這個城市文化發展的願景,他說「太多了」,但說自己該談論的時候未到,「在這一刻我會先專心做好自己,擁有相當的社會地位之後,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比較重要。你看馬友友的絲路合奏團,很多人支持,也不覺得他老土,因為他是馬友友。」

不愛比賽

台上傾盡渾身力量,台下打招呼都帶明朗的聲線表情,攝記也許亦很快感覺到這指揮家的特質,提出有趣要求,「每拍一張換一個甫士」,就像拍硬照的模特兒。吳懷世眼神閃現一刻困惑,但稍想一想便答應,轉換姿勢毫不尷尬。他聰敏坦率,做任何事都有能說服自己的一套。在比賽中屢獲殊榮,他說:「你估我好想比賽?」要玩這個社會的遊戲,「都是包裝而已。我與十年前的我都一樣喜歡音樂。藝術如何比得出誰更好?如果在三百幾人當中選十八人入圍,十八個都是好的,這個世界是否就不能容許十八個人都好?所以我不喜歡比賽。」他記起與衍空法師飯敘,見法師簽支票,他嚇呆了:「我們聊了一會,我忍不住問他,法師,為何你要做這些事?他說那是給佛教學校的資助,如果我想傳佛的道理,想達到目標,這就是我的sacrifice(犧牲)。」對他而言,法師願意簽支票,他也就願意比賽。

5.分享音樂

二十三歲完成了獲香港藝術節邀請舉辦長笛獨奏會的夢想,他情緒低沉過一陣子,「演出那場音樂會之後,我問自己,如果將來的生活都是這樣,我會不會滿足?」他想像每個月辦幾場獨奏會、教教學生,「但會變了例行公事,我喜歡挑戰、擔上責任」,於是從長笛樂手轉型當上指揮,「我不覺得是放棄,而是當作升職」。眼前人比千秋王子更像漫畫人物,從世界接收能量,渾身散發對未來一切躍躍欲試的熱情,就像在台上流利介紹選曲,吳懷世私下受訪亦能侃侃而談自己的想法。正談着,他的念頭仍不停地轉,遲疑與矛盾時也不掩飾:「有時我自覺需要活在當下多些,但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上進不好嗎?「那是在追求什麼呢?把音樂分享給千千萬萬的觀眾,但最親的人如何?我為何要為不認識的人獻出我的人生?但正如我去聽柏林愛樂樂團,我感動得無以復加,受很大影響,那麼,我是不是該做同樣的事?」

不過問到將來會否選擇留在外地,吳懷世回復一貫肯定與敏捷:「不會,我一定會帶些什麼回來。」為什麼?在外地不是更受賞識嗎?「嗯!」這是他瞬間聽懂問題的意思,「為什麼嗎……唔知呀」,他微轉過臉看窗外,「睇住呢個景,我就知點解。都幾靚吖,我覺得這個地方幾好啊。所有人都這樣,永遠在當下遇到問題,就會想念地球另一個角落。我不覺得搬來搬去是解決方法,當然是因為我幸運,常常有機會探索不同地方,但未到過外地、正儲錢到外地的人都可以相信我一句,香港並沒有那麼差」。

「就算在藝術層面,說香港是文化沙漠……come on!香港管弦樂團現在多厲害,不要只批評它不用本地人。」他對罵聲不盡同意,「說它特別不支持本地人才,其實是沒特別支持本地人才,只是憑水準,誰好就選誰,這很正常」。未來他到韓國工作,還是會經常回港,「香港是一個好正的地方,我去首爾某程度上也是為了香港。說本地薑不辣嘛,我會做更多的事情,變辣些,之後再回來」。

文//曾曉玲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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