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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廣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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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廣德:「明日大嶼」:天地人三理不容

【明報文章】自從特首林鄭月娥在施政報告推出「明日大嶼」人工島填海計劃後,可說是兵敗如山倒,不但市民群起遊行抗議,建制陣營也內部分裂,土地供應專責小組成員亦公然唱反調。儘管林鄭開始以退為進,把計劃說成「願景」、把1700公頃說成分期發展,但社會上質疑之聲卻有增無減。

究竟「明日大嶼」為何落得如此下場?或許從另一國際大都會——美國紐約市——如何規劃未來的經驗,可一窺端倪。

為何香港沒為加強氣候韌力投資?

10位科學家去年底在《美國國家科學期刊》上聯合發表了一篇重要論文,指出紐約市需面對因氣候變化而導致海平面上升的風險(註)。簡而言之,除非全球各國大刀闊斧深度減低碳排放,南極冰原融化和大西洋環流減弱等一連串效應勢必加劇。在最猛烈的風暴潮肆虐時,到本世紀末紐約市沿岸海平面會上升2.5米,300年後上升15.7米。這是紐約市規劃未來時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因此紐約市長Bill de Blasio積極推行一項名為「一個紐約」(OneNYC)的氣候應變計劃,不但推出涵蓋全城規劃的「氣候韌力設計指引」,更準備巨額投資以保障紐約市民生命財產安全。

正如紐約市氣候政策高級總監Daniel Zarrilli所言:「氣候變化是對我們城市和地球生死存亡的威脅,當我們投資200億美元提升氣候韌力的時候,我們正尋找方法使投資的效用拉得更遠,以換取更多時間為紐約市民減低風險。」

香港地理環境固然與紐約市不同,但海平面上升是全球現象,所有沿岸城市均須面對風險。或許有些港人會說,過百年後我們都不在人世,還需為此規劃嗎?

這條問題的答案,其實已寫入「紐約市韌力設計指引」的目標:「規劃新資產的服務年期須按照未來氣候預測作出評估,以保證投資確有成本效益。」

投資一棟建築物或許只需考慮幾十年壽命,但居住過百萬人的人工島呢?難道預計它一二百年後被淹沒仍然投資?如果我們期望它300年後仍然安全,人工島又該如何設計?成本效益如何能達標?

其實我們不應只質問人工島投資的可行性,更應向特首提出迫切的課題:為何香港沒有一如紐約市為加強氣候韌力作出投資,全面保護沿岸基建?颱風「山竹」襲港時,大澳、杏花邨、海怡半島和將軍澳等地居民已身受其害,過不了幾年受災社區必定愈來愈多。對他們來說,加建防災基建不是遙遠的願景,而是迫切的訴求。

政府不顧市民現有資產的安危,反而巨額投資風險極大的人工島,試問如何燃點港人對未來的希望?

違背經濟邏輯與理財紀律

林鄭不但刻意「與天鬥」,更違背經濟邏輯與理財紀律。

姚松炎教授已作出詳盡分析,說明1700公頃人工島的投資估算為9500億元(見《明報》10月14日「星期日生活」版)。但這是保守估計,因沒有計算「政治超支效應」,即因為官員明知毋須問責而縱容項目超支所產生的額外成本。這組效應並非憑空的政治指控,而是根據特區政府十大基建的往績(包括高鐵、港珠澳大橋及中環灣仔繞道項目)確認平均超支約25%至30%。因此計入「政治超支效應」後,「明日大嶼」的總成本可以達1.2萬億元。

相比之下,鄉議局成員侯志強已公開點出真相:「徵收幾千公頃新界土地只需1000億至2000億元。」人工島呎價成本比購入農地或棕地貴5倍,再加上政府收回農地後可順勢理順新界規劃長期累積的用地衝突矛盾,足以改善全港一半人口的生活質素。孰優孰劣,一目了然,為何林鄭還要「與地鬥」?

耗盡萬億儲備 斷送改善民生機會

人工島的另一矛盾是遠水不能救近火,政府要耗盡這一代人累積的萬億儲備,但未來20年整整一代人不會有所得益,更須負擔巨大的機會成本,斷送了把儲備用於改善民生福利的機會。政府一方面警告市民關於人口老化、退休保障不足、市區樓宇老化、大學學位不夠、醫療設施緊絀、城市競爭力下降等種種危機,但又只懂把資源投入基建,這已不止是「堅離地」,而是背棄公共管治的基本倫理。

有建制派學者「出盡六壬」為政府護航,解釋人工島將來賣地收入足以支付高昂成本。但這種邏輯不值一哂,因為即使麵包真可以賣得很貴,但是明明有兩袋質量相同的麵粉,為何偏要買一袋貴幾倍的麵粉來製造同樣可以賣得出去的麵包呢?况且把麵包價抬得很貴,等於預告將來市民永遠無法用可負擔的價格購置人工島上的居所,這豈非揭開遮醜布,替政府「倒米」?

只要看清背後邏輯,便明白林鄭的「明日大嶼」其實是「與人鬥」,犧牲整整一代香港人利益。

「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是毛澤東的鬥爭哲學,成為上世紀50年代「大躍進」造成4500萬人死亡的註腳(見香港大學馮客教授著《毛澤東治下的大饑荒》)。為何相同的邏輯會見諸今天香港?

本月初離世的九龍華仁書院耶穌會魏志立神父,為他過去半世紀以來春風化雨的學生(包括筆者)留下一句歷久常新的教誨:「告別一片土地前先讓它變得更美好。」(leave the place better than you found it)

雖然歷史上無數證據說明,不少人掌握權力後,自欺的能力亦同步增長,真心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論好壞都是好事,但願鄭月娥同學在夜闌人靜時撫心自問:「明日大嶼」真可以為香港人世世代代留下更美好的土地嗎?

註:Andra J. Garner, et al., "Impact of climate change on New York City's coastal flood hazard: Increasing flood heights from the preindustrial to 2300 CE," Nov. 2017(bit.ly/2JaFY1U

作者是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黎廣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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