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李立峯
下一篇
上一篇

李立峯:閱讀關於「明日大嶼」的民意

【明報文章】特首林鄭月娥在兩星期前發表新一年施政報告,「明日大嶼」計劃成為輿論焦點,亦引起許多批評。到筆者寫這篇文章的一天為止,坊間還沒有與該計劃直接相關的民意調查數據。但有兩個民意指標是不能忽略的,第一是幾天之間動員起來的萬人遊行,表達了強烈反對聲音。印象中在施政報告發表後一星期內出現一次直接跟報告中某政策相關的大規模遊行,就算不是前所未有,至少都算非常罕見。

兩個民意指標不能忽略

第二個民意指標,是民調反映出來的市民對施政報告的整體滿意程度。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在施政報告發表當天進行的民調顯示,不滿施政報告的市民比例達34%,比滿意的33%高一個百分點。雖然兩個數字之間大概沒有統計學上的顯著差異,但即時民調中不滿比例,比滿意比例在數值上高一點這情况,在曾蔭權加上梁振英的12年任期內,就只出現過兩次,是雨傘運動後的2015和2016年。另外,當問到施政報告發表後個人對香港前途信心是增加還是減少,表示減少的市民的比例更高達45%。雖然這些民意是對整份施政報告的回應,但以輿論焦點和報告其他內容來看,能引起那麼負面的迴響,應該也只有「明日大嶼」計劃。

在特首和政府官員回應中,運房局長陳帆曾指一般市民對填海的反對聲音不大。筆者不知道在局長眼中,參與遊行的一萬人算不算「一般市民」;筆者的認知是,每當有數以千計市民起來遊行時,就代表社會上對某事情有頗大反對聲音,這是不能抹煞的。林鄭則先指出反對意見沒有什麼理據,然後又指自己成為「網絡欺凌」的對象,基本上就是把反對聲音貶為非理性的發泄。

當然,說很多港人其實不反對填海,也不是完全罔顧事實。今年5月初團結香港基金發表他們委託大學進行的民調,同意在維港以外填海興建新市鎮的市民有45.3%,反對的有33.9%,贊成確實比反對多。但要留意,反對比例本身不算低,而且一個很簡單的道理是,贊成籠統而言的填海造地作為發展方式之一,不等於贊成非常昂貴和大規模填海計劃作為最主要的發展方法。

反對「明日大嶼」3觀點 扣連民眾價值觀

準確判斷民意並不容易。20世紀的民意研究文獻中最常被引用的名言之一,來自美國政治學者V. O. Key:「要精確地講述民意,就像嘗試掌握聖靈一樣。」(To speak with precision of public opinion is a task not unlike coming to grips with the Holy Ghost.)V. O. Key的慨嘆,很大程度上源於民意往往飄忽不定,一名在此時此刻大受歡迎的政治領袖,民望可以在短時間內逆轉。所以V. O. Key強調潛藏民意(latent opinion)的重要,他指出在有定期選舉的民主政制中,政治人物要順從的民意,不一定是當下民調或其他渠道反映出來的民情,而是潛藏的但會在下次選舉時出現的民意。政策被提出時民眾怎樣看,與政策在已實施以及有了或好或壞的效果後民眾怎樣看,可以很不一樣。因此政治人物要有能力判斷政策效果,以及民眾對政策效果的反應。要做到這一點,政治人物需掌握民眾基本價值取向和判斷社會事務時所用的標準,因為這些價值取向和評判標準會主宰民眾在一段較長時間之後對政策的反應。

從以上角度看,也許有人會以為香港主流民意始終崇尚經濟發展,同時房屋是當下最困擾港人的問題,所以只要填海造地能實際解決房屋問題及為經濟帶來好處,「務實」的民眾自然慢慢會轉向。這就是一種對潛藏民意的判斷。

不過筆者看來,雖然不是每個反對「明日大嶼」計劃的論據都有同樣說服力,但至少有三方面觀點不單有一定理據,而且是扣連着民眾價值觀和理念的。第一,是大規模填海工程會破壞環境生態,加劇地球正在面對的氣候轉變和惡化狀况。這方面的憂慮跟後物質價值取向有一定關係:很多港人尤其是年輕一代,早已不把經濟發展視為最重要價值,不是說他們不喜歡經濟發展,而是經濟發展不一定比如何與自然相處更重要。何况經過「天鴿」和「山竹」後,氣候變化對市民來說已變成具體可見的東西。政府強調填海工程會採取對環境造成最低影響的做法,但這實在有點像說「用殺傷力最低的武器去發動戰爭」。無論用什麼方法,大規模填海就是嚴重破壞環境。

第二,是政府沒有採納其他可能方案,例如收回粉嶺高爾夫球場、更大規模地使用棕地等。很多港人不一定在原則上反對任何規模的填海,但當政府以極大規模的填海計劃作為解決土地問題的唯一方法時,市民很容易就得出一種「政府不敢觸碰任何既得利益」的印象。在這一點上,相關的基本價值理念是公平。這本來就是任何社會的人都會重視的價值,而不少香港市民的感覺是社會近年有愈來愈多不公平的事情發生,大眾對相關問題也特別敏感。

第三,反對「明日大嶼」的聲音有一部分固然跟龐大開支有關,在「燒光儲備」或「倒錢落海」這種表述背後,其實部分也是公平問題,部分是信任問題。就算不談全民退休保障,政府對教育和醫療等範疇的投入往往都被該界別人士視為不足,但現在卻花一筆極大的金錢在一個填海計劃上。另外香港市民才剛目睹過高鐵工程嚴重超支,對政府那5000億元估算缺乏信心,是很正常的反應。

偏聽政府一意孤行 跟潛藏民意愈走愈遠

香港是多元社會,總會有部分市民不介意大規模填海計劃。但從各種迹象看,市民對「明日大嶼」的反對聲音並不弱,而且反對意見是有實質理據和價值基礎的,不止是飄忽不定的情緒表達。

偏聽的政府一意孤行,只會強化一大批香港市民對政府的不信任和覺得社會不公的印象,政府亦會跟政策意見背後的潛藏民意愈走愈遠。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稿例

1.論壇版為公開園地,歡迎投稿。讀者來函請電郵至forum@mingpao.com,傳真﹕2898 3783。

2.本報編輯基於篇幅所限,保留文章刪節權,惟以力求保持文章主要論點及立場為原則﹔如不欲文章被刪節,請註明。

3.來稿請附上作者真實姓名及聯絡方法(可用筆名發表),請勿一稿兩投﹔若不適用,恕不另行通知,除附回郵資者外,本報將不予退稿。

4.投稿者注意:當文章被刊登後,本報即擁有該文章的本地獨家中文出版權,本報權利並包括轉載被刊登的投稿文章於本地及海外媒體(包括電子媒體,如互聯網站等)。此外,本報有權將該文章的複印許可使用權授予有關的複印授權公司及組織。本報上述權利絕不影響投稿者的版權及其權利利益。

[李立峯]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