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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訪問什麼人:你咁鍾意香港,香港社會有毒瘤,你都要陪。——馬傑偉

【明報專訊】約馬傑偉訪問,他提議去馬料水碼頭。晚上八點半,碼頭往吐露港延伸,對岸是馬鞍山一排積木般整齊的萬家燈火;旁人放航拍機或遙控車、餵流浪貓或釣魚,20至70歲不等。馬傑偉說,有好幾年時間,他經常一個人在這裏呆上兩三個小時。

星期五馬傑偉在明報「筆陣」的文章,表面寫明日大嶼,實際寫香港被中英雙方過橋抽板的悲哀。他說只是冷描述,我說他老「馬」有火。90年代開始他寫「香港摩登」的論述,香港在冷戰的政治氣候下戰後發展一種satellite modernity:不中不西、放任自流、「走精面,但講道理;拜金,但有摩登神氣」,狹縫中長出自由、民主和法治並落實於社會規劃。

近一兩年他寫「香港摩登」淪陷。馬傑偉不忌諱談他2012年前後的情緒淪陷,跟「香港摩登」淪陷不止是時間巧合,更是因果上的辯證和糾結。他花時間聽自己的內心,也跟城市的命運對話,再照見自己的內心。

他終於想通,不論時勢如何,都要活出beautiful life。我問年紀跟我父親相仿的馬傑偉,你有車有樓退咗休,可以講beautiful life。那我呢?

先將訪問的緣分說在前。馬傑偉在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任教授多年,而且是香港文化研究表表者;而我雖然在殖民地大學新聞系本科畢業同時主修社會學,卻一直只是從社會學的required readings 認識馬傑偉。

香港遺民 香港摩登

去年3月底,他寫了一篇名為〈香港遺民〉的專欄文章在友儕間瘋傳,說它寥寥八百字概括出香港的困境及時不我與的慨嘆。而我讀完竟然有氣,以一個3x歲老少女身分執筆反駁,你叫人「不可以逆時抗世,那就苟安於此地,不執著於經世治亂,在自己可以支撐的小世界中做個樂活的小人物」,我卻還有半個世紀沒選擇地以香港為家。這是世代問題,也是階級問題。完全料想不到的是,一星期後馬傑偉在專欄回應我,最後是尋人啟事,約我喝杯咖啡。於是我請我的一位好友、他的舊生洋穿針引線,他竟然請我們到他家吃飯。事發當日大前輩對我等後輩這種「以德報怨」的氣量及親切,令我羞愧和無地自容得屁滾尿流(這是literally)。馬傑偉愛下廚大宴親朋,這年半間我和其他同輩朋友也就多次成為座上客。我跟朋友一個月辦兩次酒精沙龍談天說地圍爐取暖,他也不嫌我們輕浮不時出席,輕易地成為當中輩分最高也最受歡迎的成員。

馬傑偉口中的「香港摩登」,是他20年前已研究和發表的論文的變奏,他將它喚作satellite modernity(現代西方的衛星城市)。處於已發展地區的香港比西歐美國遲了個多世紀進入現代性,有什麼分別?「港式文化是從中英二元結構之間的夾縫中滋長出來的。昔日香港之所以聞名於世,在於高速發展出來的現代都會氣派,而這種模式很大程度是借鏡英式制度中的自由法治與程序理性,並具體落實於社會規劃。公務員的官僚體系除了以行政吸納政治訴求之外,還淡化了華人社會的裙帶關係。描述昔日香港……較批判性的說法是殖民現代(colonial modernity):香港發展出強烈的現代風貌,卻在殖民格局之下不能行使自主意志。」

香港摩登是馬傑偉這一代嬰兒潮成長的背景,他們看着香港在獨特的政治狹縫中,因着資本主義和各種殖民統治的權宜之計長出一副高效的國際大都會的氣派。它的消逝也似乎是香港人所感傷的。我在去年回應馬傑偉的文章中就質疑這種香港摩登如果流逝得那麼快,到底有多堅實?而今天各種發展至上、地產霸權、官商合謀的embodiment,不也是馬傑偉筆下「拜金、走精面」的香港摩登的一隻怪獸?

這個問題跟自己的成長背景有關。我的父母比馬傑偉年長兩歲,我是雙方家庭第一個大學生。兩家人憑着一種不問原則的努力和can do精神由木屋區搬到大型私人屋苑,屬於主流的「獅子山下」故事。但他們從不在意民主自由法治和平等機會,未試過遊行示威,睇電視新聞罵示威者為何不信任政府,定期票投民建聯。但他們全都不是壞人,而是日常生活中最勤懇最單純的香港人,為建構舒適家庭捱幾十年,成功供個女去英國讀社會學研究modernity。我入大學以前的成長過程,除了個別中學老師,從來無人同我講民主自由法治。

馬傑偉聽着說:「這也是的。香港始終係搵食大晒,法治平等機會自由是好後期先藕出來,到現在都不穩定。」其實我覺得香港最核心的反而是專業主義和程序公義。「程序反而比較發展得早,例如港英政府以due process(正當程序)、行政吸納等作為政治手段,初時只是為了卸走政治力量,不是什麼崇高理想。但因緣際會due process慢慢修成正果,但當然現在都無了。」

「現代性最勁就是工具理性,什麼工具令你最快達到目標。這方面香港甚至勁過英美。」所以其實近年我最大反應的新聞其實是沙中線……「我明,降低標準、程序亂龍。現代性的特點是生活每個部門都有專人take care你,剪頭髮賣麵包搭巴士都有專人負責,衍生出一堆工會、訓練和證書等的認證系統。香港有段時間每個範疇都有專業標準,而且範疇之間互相信任,才能成就如此高效的城市。所以現在好躁,你不給普選都算,DQ搵個咁樣的理由和程序,寫篇文你又發律師信告我,這些事都搞成咁。」

工具理性 今日搞成咁

馬傑偉教了20年香港文化和身分認同。有段時間他覺得自己無資格繼續教,因為不喜歡香港變成咁,只想教歷史不想再update。香港摩登是他一代人的故事,我看到的是它的不穩。馬傑偉記得,有一次我們辦的酒精沙龍之中,一位大學畢業不久的美少女說,剛在YouTube看陳果1997年拍的《香港製造》,好驚訝,好想知多啲,原來香港以前係咁樣。對更年輕一輩來說,香港摩登是歷史,只能透過representation來追認。

2012年反國教時他跑出來絕食,那是他情緒低谷,卻在年輕人身上看到希望。「當時夜晚好靜,個營又熱,情緒不穩,血壓高又暈暈地,但半夜三四點竟然還有年輕人彈結他唱天與地。他們不是發泄,而是拎readings討論,乜事呢?佔中時我個心長期喺旺角,下午茶有壽司派,在牆上貼memo紙,他們好真誠地想為自己個社會好,用不同方式表達自己,這不是我認識的香港。」不現實,也不功利,好唔香港摩登。「係,對我身為一個研究者和香港人都好有吸引力,我看到香港的集體情緒出現質變,那種公共、自由的感覺,生活上的solidarity,好奇怪,好文青,而且是跟社會運動連結,不是舊時小圈子的文青。」

「所以香港的文化paradigm有好多條件跟舊時不一樣。」即你文章說的「香港由現代性進階到後物質的軌迹被卡住」。「最初香港satellite modernity的過程過度壓縮,本身好勢利,講求發展。當時有好大批的草根,慢慢晉身中產,再有民主訴求,養了一班公民和知識分子,已經走出來了,但政治結構拉你後腿,加上威權中國在背後,所以個仔就快生出來了,卻生不出。」

社會病了,不覺得有quick fix

馬傑偉見到自己深愛、甚至是自己血肉一部分的城市搞成咁,去台南睇樓想移民。由2012年左右開始他的情緒低谷竟是一種化了妝的祝福,叫他認清時代如何形塑他的性格,多年來為了衝刺事業卻不自覺壓抑真實的感覺,聽不到內心的說話。

「喂,你講人文關懷好多方面,只會衝事業叫人落台,但生活一片空白,家人朋友和自己一pat屎咁點先?研究證明美好人生,不外乎都是人之間的感情連結。」他身邊的親友患情緒病。「明天親人可能隨時不在,還如何執著太多?今日可以跟一個朋友有交流、跟一個朋友同行,行獅子山見到雲霧散開,已經值得開心。」煮飯是他近年專程去學。有幸獲邀幾次的本人分析,馬教授的煮食風格偏向fusion和自成一格,自己領悟了一些原則後就會肆意創作,例如熱情果爆苦瓜。

在威權時代如何活得漂亮?我跟馬傑偉說,這兩三年間有意無意在織一張安全網,例如辦定期沙龍就是為了連結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做分享,不停思考,燃點文化生活,提醒生活還有很多美好的事;常見朋友,提醒自己不是孤身一人;鍛煉身體,建立持久的運動習慣,不能跟世界和解就先跟自己和解,聽身體和心靈說話。我們都意識到這套beautiful life的說法背後的階級性。「不用太過浪漫化,這種心理狀態需要有一定經濟能力支持,為口奔馳的朋友真係無抖氣位。但我又好憎話要生活有質素有情調,我在官涌街市長大,我知道生活可以平又得貴又得。」

別說馬傑偉是babyboomer退休教授,我也自知是3x歲中比較幸運一群,無家庭包袱有穩定工作和收入,比我小十年的一輩他們沒有經歷過香港摩登,整個成長階段就在威權中國的陰霾下,他們如何活得漂亮?

「我無資格跟他們講。每個時代有自己的情緒,我不在其中,所以我沒有發言權,我講的只是我的經驗。人在時代自有其生命力。」

「近來我好覺得不應亦不能skip痛苦。」有人離世,親人努力振作起來,表面上看來是堅強,實際上刻意迴避痛苦。「同一道理,社會病了,我不覺得有quick fix,因為好多利益集團、既定想法、好多人好多生活,不是一時三刻可以變。你經歷了痛苦,內在會學習到如何解決困難,這是生活的lesson。」但過去了先可以咁講……「當然,你人在其中會好想爬出來。」長期抑鬱之苦不足為外人道,有粒藥丸食完食可以即刻好番當然好。

「我一世人最美麗的時刻,就是跟身邊人最痛苦的時刻同行。你咁鍾意香港,香港社會有毒瘤,你都要陪。如果他是你女朋友、你的情人,佢風光時你陪佢卿卿我我,佢爛口爛面甚至唔知會變成點時,可否用心陪他走一段?別說解決問題,起碼一起分擔時代的十字架。這個時代好多人有悲苦的感覺,無得解決的。但寶貴的地方是有人一起同行,這都是很美麗。」

不應亦不能skip痛苦

「80、90年代大富大貴大家都想,我生於盛世,死時盛世完結,但係咪咁就最好?有人問我對年輕人有何看法?我說我只認識文化圈,他們這一代人都好可愛好活躍,充滿表達欲望。」

「香港摩登可能會消逝,但新一代不懂以前不要緊,社會只有其軌迹。正如你所說,長久以來不變的就是人的愛恨關係和喜怒哀樂,這些不論時勢好壞,我們都能繼續經營下去。」

聊到10點半左右那位穿針引線的馬傑偉舊生/我的好友洋帶着一支清酒趕到,爬出圍欄跟我們在防波堤坐下。他問我們談了什麼?馬傑偉、攝影記者弘和我都說「唔知喎,由頭到尾亂吹。」23℃的晚上剛下過雨,4人在吐露港旁拿出自己的水樽分清酒,開航拍機自拍。10年後我應該不記得今晚談過的什麼satellite modernity什麼威權中國,只記得在天涼的夜以香港獨有的cityscape為幔幕,跟朋友分過一支清酒。

■問/趙雲,1985年生。城市研究者、社會學學生、說故事的人。

■答//馬傑偉,1959年生。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退休教授,研究香港文化及身分認同。2016年提早退休,現在不時被老婆和女兒笑佢老套和肉麻。

文//趙雲

圖//鄧宗弘

編輯//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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