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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詩與酒.開酒吧的詩人:翟永明

【明報專訊】一九九八年,一天上午。我路過離家很近的玉林西路。路口,一家未開門的服裝店門上,張貼着一則招租廣告。

這是一個扇形店門,從風水學上說,它位於非常好的路口。坐北朝南、門面寬闊,斜對一個丁字路口。前面,是通暢的玉林西路,右邊,是一條小街。我考慮了一分鐘,就從卷簾門上,揭下這則廣告。

那時,我整天思前想後,想做一件不用上班、又能養活自己的事。這一刻,讓我的生活,發生了重大改變。

白夜開張當天,煞是熱鬧。朋友們都來狂歡。連着幾個月,都是人滿為患。那真是白夜短暫的輝煌時期呵,當然,後來再也沒出現過。以至於何多苓常常在後來生意蕭索時、喝多酒之後,一次次念叨:那時候,出租車都在白夜的門口排隊呢。

白夜與成都

九○年代,成都酒吧很少,公共空間除了茶館,就是餐館。酒吧,只在電影上見過。白夜的設計,在當時算新潮時尚、前衛新穎。劉家琨設計的店招,大膽地用錫鐵敲成,且破洞為壁,讓巴希利科夫的肖像,從中挺立。過路的好心人,不時提醒我:招牌破了,趕緊補一下吧,不吉利呀。何多苓設計的巴希利科夫logo,黑白肖像,上身赤裸,當時覺得很酷,後來卻多次讓人誤會,一些國外人士,輕易不敢進門。

為防止虧損,我想了一些自認為很「牛」的點子:比如除了六十平方米的酒吧裏塞進一個書店外,還增加了一個賣首飾的櫃台。

六十平方米的白夜,很像自家客廳。詩人從來詩酒不分家,詩友遍天下。八○年代,我在「西物所」有一單間宿舍。那時,人們家裏好幾個人擠一間房呢。於是,朋友常來我處聚會,老實不客氣地將我家當茶館、客廳,連鎖,都給我弄壞了。時常,我下班,家裏已坐滿了人,等我回來下面吃呢。這種事,現今年輕人聽了,只會咂舌。

九○年代,生活悄然變化,去別人家不那麼方便了。公共空間悄然興起,白夜,算應運而生。從此,詩人們,開始到白夜來,呼朋喚友,坐一壩子。流水席一字排開,從下午八點到一兩點,不時有人加入進來。酒桌接龍似的,愈接愈長。現在什麼烏鎮、安仁的長街宴,都是事先安排好,不像白夜的長街酒,是即興的、隨機的。通常,從一張桌子開始,不斷有朋友加入,朋友的朋友再叫上別的朋友,最後,早已分不清誰是誰的朋友。

九○年代的詩人、藝術家,更像五六○年代的西方嬉皮士,反叛、散漫、粗野、疏狂,或借酒澆愁或借酒撒野或借酒撒嬌,以此對抗外面時代和世界的洶湧變化。

白夜雖小,肝膽俱全,被塞進書店(書架)、首飾店(首飾櫃),一年後,又被塞進一個讀書俱樂部。那時,戴紅剛跟我去了德國,回來後,我們決定辦一個讀書會,把我從出版社買回來的那些滯銷書,借給愛書的人看。讀書會辦了一年,讀的人不多,書倒丟了不少。還有人調侃:白夜的書,最好偷!氣得我當下叫停了讀書會。第二年,我和何小竹、烏青籌劃了白夜影音周。這一事件,也詳述於《白夜譚》。

二○○六,藝術市場火起來了,不時有收藏家來白夜。一位收藏家聽說了這個故事,大驚小怪鬧起來:就這樣洗掉了?好像我們暴殄天物。我說:不洗,難道你把白夜的落地窗切下來,抬走?他居然說:也許。

新白夜之後,記錄的事,終於得以「專業化」。我們有了網站、微信平台。新一代管理者的進入,結束了我和戴紅的原始管理。我也終於不用「坐台」了。

一九九八年開始,我的生活變成了兩點一線:從白夜到家,從寫作到經營。白夜和寫作,縱貫了我生活中二十年的時間,也縱貫了我生活的這個城市二十年的變遷。

(文章原題:我和白夜。節錄自《以白夜為坐標》,翟永明,中信出版集團·楚塵文化出版/2018.05)

文‧翟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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