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星期日文學

下一篇
上一篇

星期日文學.翟永明:尋找女性在詩中之聲

【明報專訊】編按:

翟永明,成都詩人,一九八○年代成名,九○年代在成都經營酒吧,是為成都近年的文化重鎮;今年五月,隨筆成書,憶述與多個文化人的交流經歷。詩人至今創作不輟,攜詩周遊列國,經常出席國際詩歌朗誦會。昨晚,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舉行了一場「中印作家對話」,詩人就是嘉賓之一。來港前,詩人接受本版訪問,隨文載有詩人近年參與編劇的電影作品梗概。

翟永明言之索然。沒有引伸和捭闔,沒有像其他文化人物和記者互動進入一種狀况。她略有木訥。她解釋她剛從紐約回來,還在倒時差中。她樣貌神情和她在八○年代某油畫中肖像落差不大:眼睛黑如深淵。那時期內地先鋒詩歌湧現,她憑組詩《女人》一躍而出。「我將怎樣瞭望一朵薔薇/在它粉紅色的眼睛裏/我是一粒沙/在我之上和/在我之下/歲月正在屠殺人類的秩序。」

翟永明詩歌可謂刷新了文革後內地女性清一色禁錮的生命意識。當記者提及,她說也有評論家說過了的。作為中國穿越三十多年的著名詩人之唯一女性,她深受詩評界重視。她詩壇地位奠定不離一個「女」字,有關乎她,總是給外界印象「女詩人」「女性主義」云云。她對記者說,其實「劃分標籤並不重要,重要是作品表達了什麼。你有沒有新的作品、想法、對事物有新的理解,你對時代(就)有沒有真正理解認識」。

女性主義?現在比八○年代還不如

當年,她抒寫「女人」,語感穎異氣象冷艷,相比她前輩女詩人舒婷之朦朧詩純情,更具闡釋性。她試圖通過女性自身 內部黑夜抵達世界,穿越時間空間理性感性,盡興於本質。她隨佛洛伊德心理學解析而潛入潛意識之域,伴存在主義和西蒙波娃《第二性》而個性張揚。她和記者談話仍是從「女性」發端。「但為什麼要談女性主義?中國女性主義是個大倒退,現在比八○年代還不如。」她舉例,過去找工作不會要求身高體重外表,現在任何廣告招聘對女性都有這要求了。還有「幹得好不如嫁得好」言論等等。「社會上性別歧視你不覺得比以前多嗎?而且那麼多媒體都在把女性往一個物化方向上拉。」

為什麼余秀華(「生命原力派」女詩人)詩歌就沒被「女性主義」化呢?這個問題她顯然並不關心。她說:「當然(女性主義)我也說不清楚,因我不是理論家。」

體制!她首先指出自己一向沒在體制,她一九八六年從某物理研究所辭職後一直非常自由狀態,寫作生活兩相自如。至於有些男性作家詩人反而重視體制實踐,她說是嗎,那是因為他們內心比較強大吧。「是的有些人(指某戲劇導演),需要體制方面的東西成就他,形成張力,對我來說沒有這方面需求。所謂的體制不一定說它是政治體制,或官方的體制,我是指規定好的固定的一種東西,如果它來束縛我,到這程度了我可以擺脫它。」

她敞開她女性本體的天然狀態凝注於詩歌,穿越了中國經濟飛躍時代詩歌蕭條鴻溝。按說女性創作面臨轉型期易於消失。她指這個狀况不僅於女性,男性也是一樣的。當然女性有更多現實問題,譬如結婚生孩子磨耗激情。「你依賴某一種東西來寫作肯定是要走到盡頭的。」她說。她強調「力量」,熱愛寫作,給她力量。

「如果沒有寫作,在生活某個時刻我就會崩潰了。」她說,她是悲觀主義者,也沒覺得在婚姻中是可把握的。有些時刻生活啊愛情啊肯定給你帶來美好甜蜜感覺,但它不是有力量的。人只得自己把握自己,鍛煉出抗擊打力。她寫詩於九○年代後來到較開闊的地帶。《十四首素歌》平和簡樸,不再炫奇駭俗,在詩中她尋找母親、家庭淵源、時代背景,成長畫面、歷史感、人性審視。「我的母親/戎裝在身/紅旗和歌潮如海地/為她添妝/而我/則要等到多年後/在另一個狂歡的時代/模仿母親的著裝/好似去參加一個化妝舞會。」母親,是她多年失眠中凝視的詩歌軸點。據她朋友鐘鳴(鐘,姓氏。成都詩人)說,她從小由養母帶大,在生母和養母之間她的成長陰影衍化到了詩歌中。「從來就沒有什麼命定的魔咒/幼年的陰影讓我們為自己的一生下了咒。」她曾經寫道。

「我需要自己創造一個世界」

她凝視母親是另一個女性,是兩代女性之間種種:無力抵達、衝突、探索、古老的哀愁、質疑、秘密、斷裂繼承、生之亂、愛和死。母親引領她來到時代命運、神話感、家族心靈溯源。她因此不斷地得以自我確認和成長。她曾經說寫詩於她是心理治療。「反正我覺得我不是一個幸運兒。」她對記者說:「我需要自己創造一個世界。可以說,創作給我樂趣,是一般日常生活很難給的。我創造了自己喜歡的世界。」

弱者反戈一擊通向女權主義代言的強韌立場?在近年詩歌《騎虎的女神難近母》中她寫道:「她握着的——/不是一個,而是幾個神的生死薄/她不是一股力/而是諸神之力。//她是自由之神/抑或是勝利之母?/她騎着獅子或老虎/手持標槍 或是鐵盤/她素食/但卻比所有着魔之人都有力//她戴着金盞花而來/乘坐噴氣式飛機而去/她為戰勝威脅者而來/但她變身為威脅者/她為拯救而來/但絕不在此止步//她是每一個時代的難近母/她是性別清楚的憤怒!」

「我從八○年代到現在寫作未必都跟女性有關,但它是一條線索。」她說,她對於記者提到一個詞:「自戀」,顯出不安,「是說我戀我自己嗎?我不是。《簡愛》自戀嗎?沃爾夫自戀嗎?弗里達自戀嗎?」當然,她處理的是女性集體。弗里達是她一個評論女性藝術書中人物:墨西哥超現實主義藝術家,以一幅幅支離破碎自畫像而著名。翟永明有兩次婚姻,丈夫皆是畫家。而她專對女性藝術家做過研究。如果一定要舉出女藝術家中她最親近的例子是誰呢,弗里達‧卡洛(「卡洛,我們怎樣區分來自剪刀刀鋒,或是來自骨髓深處的痛?」——「剪刀手的對話」),她說,她只覺以前的寫作與現代藝術相似。當然,她仍然欣賞弗里達作品。

剛剛,她在紐約小住,大型現代藝術展覽活動目不暇接,她則主要徘徊在大都會博物館,那裏有中國歷代山水繪畫展。她說她看它興趣比其他大。而古根海姆展出的那些已經完全不可能震撼她了,它們曾經於她很有吸引力。跟年齡有關?她說不排斥這個說法。但她根本不覺得自己保守。她說,現在好作品少,跟時代有關。對於記者評論「當代文學藝術作品感覺平下去了」,她強調是「平庸」。新世紀以後,她已感覺當代藝術需要創新,但它們創新再創新都是在形式上,內容難以回味。而傳統藝術是一個獨特的審美系統。當然前提是你要進去,才能體會。她憶起九○年代初她開始出國,在大英博物館第一次看到中國古代繪畫原作,之感覺強烈,是不出國不能體會的。她通過古畫找到她和中國文化的聯繫了。她不像別的男詩人,愛寫西方印象的詩。她出國反而什麼都寫不出來。她說那些於她比較陌生,不是個人經驗,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經驗。

如何寫情詩

她在《潛水艇的悲傷》中寫道:「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已造好潛水艇/可是水在哪兒/水在世界上拍打/所以我必須造水/為每一件事物的悲傷/製造它不可多得的完美。」她以「造水的女人」自喻了寫詩新轉向。古代繪畫對她寫作幫助最大,她說,譬如理解古人為什麼要用這種技法這種留白,構成是怎樣的,節奏是怎樣的,都會影響寫作。曾經,她因為一個古畫長卷,頓如醍醐灌頂,花三年時間,寫成《隨黃公望遊富春山》長詩。詩中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當下現實移步換景,古典意蘊和現代框架息息拼貼。「黃昏降下來/小路時隱時現/一棵樹/一身孤/一葉輕/一窟魚/一溪綠/一石脆/一隻鳥懂得一種沉默。」「一小段路馬蹄蜿蜒/我會遇到什麼/美人都住在城裏/山路上不會有她們的身姿/狐狸莞爾一笑/水銀傾泄一地/江南已無飛花/急雨魚鱗般落下/江南已不羞怯/烈風酷如猛獸。」據她自述,在古代女性是沒有自己詩歌語言的,她模擬借用,也有意讓詩歌之女性氣質跳脫出來,展現新詩自由寬廣面向,這往往是女性的性別寫作策略。縱然穿越古代雲水間她仍不離女性自覺。

「可以這麼說,我的方位比較固定。」她說,針對記者指出隨中國社會變化各種精神思想奮戰中她的女性天然屏障切斷了諸多的路,自我回溯的方向是可控地曼妙的。古典脈絡有她的方向和家園,是她的母體安慰和生命源泉的虛無穩妥。是的她說,她對天然世界是有固守,可能因為從小多讀古典文學詩歌,中國文化是她骨髓裏的。

「世界沒有接近我/我愈來愈接近自己/我稱之為一切。」她詩中寫道,在這永恆回歸的方向獲得安全感?她不置可否,但她又說起婚姻家庭感情包括父母兒女之間有什麼是牢不可破的呢,只要你和另一個人發生一種關係,那都是脆弱的,不可把控的,愈是看來完美無缺愈是脆弱。她的愛情詩句也是悲觀凌厲:「黑眼女子端坐火邊/中立的髮型前趨/離別像一把刀/等待/男人的心入鞘/而女人掌握了使它流血的技巧。」她根子裏揮之不去的悲觀氛圍來自於她特定的母女關係?「可能就是吧。」她笑說,有一種情結固化在那裏,她也挺踏實的。她可能不想去解決它。否則就茫然了。如今她比較充實。她過了自己的茫然期。

隨着年長而仍然交出詩歌碩果的她,如今,雖然早已不是她詩中「穿著古怪任性,伴隨着少許死亡幻影聞聲起舞的女人」,她在時間中迎風起舞。她的詩歌更見中國女性靈魂之詠調。在《時間美人之歌》中她寫道:「某天與朋友偶坐茶園 /談及開元、天寶/那些盛世年間/以及紛亂的兵荒年代//當我年輕的時候 /我四處尋找作詩的題材/我寫過戰爭,又寫過女人的孤單/還有那些磨難,加起來像椎子/把我的回憶刺穿/我寫呀寫,一直寫到中年//我看見了一切/在那個十五之夜:/一個在盤子上起舞的女孩/兩個臨風擺動的影子/四周愛美的事物──/向她傾斜的屋簷/為她呼出萬物之氣的黃花/鼓起她裙裾的西風 然後才是/那注視她舞蹈之腿的/ 幾乎隱蔽着的人//月圓時,我窺見這一切/ 真實而又確然/一個簪花而舞的女孩/她舞,那月光似乎把她穿透/她舞,從腳底那根骨頭往上/她舞,將一地落葉拂盡。」

白夜傳奇

四川成都:一座詩人雲集之城,仍然保留着「盆地意識」和悠閒古風。她從小生活在那裏。九○年代起,她開一酒吧,她在「白夜酒吧」舉辦一些文藝活動,優雅地寫詩。她代表作品有《女人》《在一切玫瑰之上》《行間距》等詩歌和散文集十多部,獲得諸種詩歌榮譽,包括意大利Ceppo Pistoia國際文學獎。翟永明,理工科出身,她曾說她寫詩是有邏輯的。她曾說她不算是「身體寫作」女詩人,儘管她有敏銳的身體意識。

曾經,她探索古代女詩人,上網搜「魚玄機」,發現蹦出來標題都是「情欲世界的女皇」、「從棄婦到蕩婦」、「風流女道士」等等,十分嚇人。而她研究女詩人蘇蕙作品《璇璣圖》深得其趣,悟及女性主義始祖之風。一位被歷史污衊的才女由她正名。在《魚玄機賦》中翟永明寫道:「她賦得江邊柳,卻賦不得男人心/比起那些躺在女子祠堂裏的婦女/她的心一片桃紅/這裏躺着魚玄機 她生性傲慢。」

翟永明發給記者兩首她的新詩。一首是寫欲望都巿文人男女的,另一首寫機器人。讀來但見前者意趣盎然一些。

文 \\ 戴萍

編輯 \\ 袁兆昌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