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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站天台邊緣:別促我跳回開心那個位

【明報專訊】去年3月27日,她起牀洗澡,走到街上放狗,回家為牠們洗澡,再在facebook貼文,訴說她累了,看不到希望。她自問沒虧欠任何人,唯獨曾承諾要照顧兩隻狗一世,盼有人可代替她的角色。

中午前,她離開了「家」,在深水埗街頭漫無目的地逛了半小時,隨便選了一棟大廈,踏上樓梯走到天台邊緣。手機不斷響,未接來電信息數以百計。27日以來,她用盡了一切方法嘗試解決問題,都不見效。腦海中,她只剩下「解決自己」這個想法。

文:陳嘉詠 圖:蘇智鑫

兒時被母施虐 「想有個家」丈夫出軌

今年30歲的「大大灰熊」(暱稱,簡稱灰熊)形容自己就像地球儀,只是沒有了支架,碰到自認是可依靠的,便緊緊附在其上。小時候,她沒避風港,中學時靠信仰,長大後靠男朋友,婚後靠老公。當無物可依時,地球儀便重重墜落,向未知的方向滾動,不知何時停下。

年幼時由婆婆照顧的灰熊,直至5歲、弟弟出生那年,母親辭職,她才「回家」。在「Band 1」的小學,灰熊的成績沒跌出過全班首10名,但母親管得嚴,家課、練習少許出錯就打,「不是說打一兩下,是拿着籐條不停打不停打,打到全身都是傷痕」。多年來,灰熊試過在冲涼時光禿禿被打,試過被相架打頭流血要入院,又試過被母親用「火牛」打爆手指骨。那一年,念中五的灰熊嚷着要報警,但被一向無力拯救她的父親阻止。

灰熊讀中學時,母親不滿弟弟學業,「不斷鬧,鬧得好厲害,屋企每日都家嘈屋閉」。有時,灰熊會「母親上身」,對朋友大吵大罵,「我到20幾歲先發現,人同人之間是不會如此大聲說話」。念中七時,學校發現灰熊情緒有問題,派社工家訪,社工事後說:「你還有兩個月便18歲,我幫不到你,18歲後你搬出來住喇。」19歲時,灰熊搬離家。

灰熊下一次再找社工已是29歲,當時地球邁向「末日」。灰熊中三在天主教會領洗時,只祈求有個幸福、開心的家,其他都不在乎。她在28歲如願,穿上一條「900元有找」的白色裙子,沒婚禮、沒晚宴、沒度蜜月,「就嫁了」。與第三者纏繞不清的丈夫,覺得沒法處理灰熊的情緒,去年2月的最後一天,發了「千字短訊」稱要搬走,叫灰熊不要再找他。從前那卑微又簡單的希望,與丈夫一起消失。

萌死念前27日 尋遍熱線醫生無助止痛

27日後,她站在天台邊緣,感覺自己「quota(限額)用盡了」。「我用了27日,用盡所有方法,就是想止痛。」灰熊形容自己「算過得積極」,試過找朋友外出、做運動,曾致電自殺新聞下可見的「一大堆熱線」,獲轉介見社工,亦見過臨牀心理學家及精神科醫生。即使遇上較好的專業人士,那從小累積的痛,始終止不住。「情緒病患者是有quota。如果我中間找到合適的社工或輔導員,不會走上天台。」灰熊說,情緒病患者最需要適合、適時及適當的支援。

總推去「找興趣」 社工支援人人一套

灰熊23、24歲時確診抑鬱症,致電求助熱線試過不通,又試過被視為不是最急切「要死」,獲囑咐翌日到中心求助。不論朋友或社工,都愛問她有何興趣,「他們覺得將你推去找興趣,就不需要陪伴你,個波推出去,問題就解決」,但當情緒來襲,興趣對灰熊的生命「留或走完全沒意義」。

專業人士會將「自己那套」放在別人身上,灰熊遇過輔導員,不斷要她改變價值觀,甚至建議看《標竿人生》。「如果真的用心了解我的成長,會明白為何我對家有幻想,為何說得出叫我改變價值觀、不要將家庭放得太重?」在急於解決問題的香港,灰熊感到專業人士想人盡快「跳回開心那個位」,忽視每個人所需的不一樣。

灰熊在天台逗留了三四小時,「為何我會走上天台,是因為我那種痛,我覺得拿刀插入去個心都無咁痛。但我止不到,我唯有將發出痛楚信號的那個主體關閉」。手機不斷發出信號,朋友們走到街頭,剛上完夜班也不休息,發狂找她。「因為個數目太多,所以我無跳下去。」她接了其中一通電話,最後朋友送她回家。陷入低潮,她躲在家中,亦不敢到人多處,朋友知她足不出戶,默默買東西放在她家門便離去,有時約她做運動,也不斷陪伴,提醒她自己擁有的價值。

成立組織 傳「光暗共生」理念

回到原生家庭,「你無用,只是離婚,你看你為了個男人,你似什麼?」灰熊母親探望她,留下這句狠話,但灰熊不怪母親,也不生氣,甚至不需母親說對不起,她只想聽到母親說「我明白,我以前成日打你是為你好,但我這樣做,影響了你一世」。

去年10月,灰熊與別人成立Team ERROR,希望幫助情緒受困擾者,亦讓大眾更了解情緒病,11月將上演舞台劇,講述「正能量」對情緒受困者的傷害,讓觀眾明白「光暗共生」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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