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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崇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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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崇銘:從一帶一路看香港基建泡沫

【明報文章】自馬來西亞首相馬哈蒂爾訪問北京,「一帶一路」項目的觸礁問題正愈益受關注,連帶內地會否短期內陷入經濟危機,持悲觀態度者亦正與日俱增。改革開放至今已歷40個年頭,中國經濟只升不跌的神話會否在一瞬間頓成泡影,相信很快便有分曉。

一帶一路的風險和變數

在10年前的金融海嘯後,中央迅即宣布投入4萬億人民幣救市,無疑對穩住內地以至全球經濟起到立竿見影的顯著功效。這筆天文數字的政府投資主要用於興建高鐵和機場,以至改善落後地區基建及基礎設施,確亦對提升中國競爭力和改善人民生活帶來重要貢獻。但隨着全國各地大型項目相繼建成,基建投資的邊際效益無以為繼,一帶一路遂成為資金和產能的主要出路。

惟較諸中國本土的投資環境,一帶一路項目顯然存在更多風險和變數。願意開放門戶接受中資進入的,自然都是發展水平偏低的國家,無不只能通過向中國大幅舉債,並利用國內天然資源作抵押,才有可能支撐巨額基建開支。問題是這些偏遠而昂貴的基建項目,所到之處仍屬一片荒蕪之地,是否真能帶來如期的經濟效益?這箇中實存在極大不確定性。

然而更為致命的是政治因素。一帶一路國家的少數政治精英喜迎中資進軍國內大興土木,是否必然就能擺平地方勢力,令利益能較廣泛和合理地分配?一旦基建投資激化內部政治經濟矛盾,連帶這些精英也自身難保,則項目觸礁風險自會大增。此還未計中美關係近期急劇轉差,華府自然亦會加大力度煽風點火,在背後扶持各種反華勢力,力拒中國在地緣政治上的擴張。一帶一路計劃之艱巨,實可想而知。

基建投資的極大投機性

更根本的問題卻在於:凡大型基建皆存在的一項基本特質,是巨額投資的回報周期特別長。數以千億元計資金投放進去,成效很可能最少等十多二十年才見真章。但問題是初段資金一旦已投入,便已全數被束縛在土地之上;即或如鐵路走線有所偏差,要搬過數公里亦已絕不可能。假如此類大型項目不幸觸礁,則資金亦只會如泥牛入海,悉數化為烏有。

正如哈維(David Harvey)在The Enigma of Capital and the Crises of Capitalism曾指出,資本和人口在地球上極不均衡的分佈,就像大氣層的空氣和水一樣。這邊有看似恒古不變的沙漠,那邊卻是迅猛暴烈的颱風,風雲雨雪聚散無常、千變萬化。但久而久之,人們總能在混沌中找到規律。

哈維的主要研究取向在於流動和固定兩種迥異的資本規律。一方面資本必須力圖擺脫空間束縛,四處奔流尋找新的牟利機會;但另一方面,束縛在地的巨額基建地產投資卻是促成資本流動的必要條件。流動和固定資本既唇齒相依,但亦存在着本質上的矛盾。基建投資和固定資本無法移動的特質,導致它必然涉及極高風險和極大投機性。

因此對哈維而言,大型基建地產投資只能推延而不能解決資本和產能欠缺出路的問題。它美其名是為提升一地的競爭力做準備,但長遠來說人們是否真正需要這些基建地產項目?建成後是否有足夠的實質需求支撐?這很可能只是政客和銀行家炮製的空中樓閣,短期內為人民營造出一種有希望的樂觀心理;到了這些項目多年後相繼建成,又或變成一堆廢墟爛攤子,也已再沒有人記得當年是誰做的決定。

超級人工島的意義

從一帶一路的宏觀角度出發,香港東大嶼都會遂具有非一般的特殊意義。作為面積1000至2000公頃的人工島,這是香港歷來最大型的超級基建項目,填海和跨海運輸的天文數字造價已堪等於近年高鐵、港珠澳大橋、沙中線和機場三跑的總和。顯而易見,香港基建投資的邊際效益早已無以為繼,但仍要強行不斷「打腫臉充胖子」,也就只是作為資金和產能的主要出路。

而當一帶一路項目觸礁風險愈來愈高,東大嶼都會的地位便顯得格外重要。儘管它的投資規模與「新絲路」上的宏大項目相比只屬九牛一毛,但有特區政府上萬億元儲備作後盾,完全沒有其他國家的違約風險;加上港人跟風炒作的傳統,這作為一個前述的中短期投機項目,絕對有助紓緩資本和產能過剩的問題。

更具體來說,東大嶼都會將會為內地基建行業在短期內帶來大量工程訂單;供應過剩的內地工程技術人員亦可在這超高難度項目上一展所長,找到回報相當不俗的就業機會。若不幸出現如馬來西亞的觸礁項目,內企亦可望在港找到短暫重生的機會。屆時內企就算出現什麼財政困難,亦可隨時通過立法會財委會如提款機般追加預算!

待三四十年整個項目悉數完成後,到底人工島是否適合人居住?有哪些產業可在島上持續生存?那已是留給子孫後代的問題了。

東大嶼都會的風險

當然,正如土地供應專責小組常言,遠水是救不了近火的。無論特區政府如何想方設法致力令東大嶼都會在短期內倉卒上馬,始終也需三五年的工程籌備期。中國經濟能否支撐到那個時候,固然是一大疑問;但就算屆時人工島已正式動工,一旦遇上大型經濟危機或企業倒閉,亦很有可能令這個超級基建夢突然變成海上一堆爛泥。

尤其甚者是,以目前中港經濟唇齒相依的關係,中國大陸經濟打個噴嚏,香港便難免變成肺炎。中國大陸經濟一旦出現急劇下滑,香港樓市已幾可肯定全面崩潰。如此東大嶼都會作為未來房地產的重鎮,難免馬上頓變一座死城。屆時人迹罕至的人工島還適合什麼產業?是像中環海濱般搞些摩天輪或機動遊戲?抑或啟德跑道般搞些紅酒美食嘉年華?還是再來一個擴大版、連年虧損的迪士尼?

由於特區政府過度依賴土地收入,樓市崩潰連帶財政儲備亦會急劇插水。過去幾年土地收入屢創新高,只是地產狂潮泡沫製造的特異景象。從過去20多年歷史看,此等收入的波動性一直均極大。惟如前所述,東大嶼都會一經上馬後,便絕不可能找到退路,就算到時政府面臨沉重財政危機,亦只能硬着頭皮把項目撐下去,成為一個財政尾大不掉的財政包袱。

上述分析主要集中在經濟和財政層面,還未計算工程、技術、社會和環境等方方面面風險。在眾多疑團未能解開之際,實很難想像特區政府「霸王硬上弓」,務求「盡地一煲」催迫項目上馬,是如何全面背離香港市民整體利益。若是作為一個負責任的政府,務必應以更客觀和理性的方式決策,方能令基建投資真正貼近香港需要。

作者是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講師

[鄒崇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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