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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豪

王家豪:普京亞洲行:冷戰盟友再走近?

【明報文章】上周中,俄羅斯總統普京旋風式國事訪問朝鮮和越南,鞏固了與兩國的戰略伙伴關係。在抵達朝鮮前,普京先走訪西伯利亞東部城市雅庫茨克(Yakutsk),並向當地青年重申,遠東發展是俄國於本世紀的優先任務。這趟遠東視察,導致普京的專機延遲到上周三凌晨3時左右才抵達平壤,但他仍獲得朝鮮領袖金正恩在機場親自迎接。

儘管這是普京自2000年以來首次造訪平壤,惟其訪問行程卻從兩天縮短為一天。有趣的是,上月普京訪問中國哈爾濱後無順道訪朝,當時有俄國輿論認為單獨出訪更能顯示對平壤的重視。在朝鮮逗留不足24小時後,普京旋即於上周四清晨轉抵河內開展國事訪問,是他於2017年在峴港出席亞太經合組織(APEC)峰會後再次訪越。

朝鮮——冷戰後新盟友

去年9月「普金會」商討了雙方合作細節,而這次普京訪朝的焦點在於簽署《全面戰略伙伴關係條約》,將俄朝關係恢復到蘇聯時期水平。即使俄官方仍以「全面戰略伙伴」來形容兩國關係,但實際上它更加脗合金氏所言的「同盟關係」,原因是《條約》增添了共同防禦承諾的條款:根據第四條,假如俄國或朝鮮受到侵略而處於戰爭狀態,另一方應立即提供軍事和其他援助。

這可以被理解為2000年俄朝簽署《友好睦鄰合作條約》的升級,皆因舊條約只列明雙方在面臨侵略時須立即磋商(猶如《中俄友好條約》第九條)。此前,承諾共同防禦的條款曾於1961年《蘇朝友好合作與互助條約》裏出現,但俄國葉利欽政府在蘇聯解體後對兩韓採取「等距外交」,並最終於1996年向平壤表示不會再履行這不合時宜的條約。

俄朝關係升級,無疑是朝鮮支持俄方在烏克蘭的軍事行動的報酬。有別於中印等國採取的「親俄中立」立場,金正恩高調表示將無條件支持俄國所有政策,實屬全球罕見。除了政治支持,平壤亦向俄提供實際的武器援助(其餘向俄提供軍援的國家目前只有伊朗)。據韓國國防部和美國國務院的情報顯示,朝鮮自去年起已向俄運送了1萬至1.1萬個貨櫃的彈藥。雖然朝鮮庫存的主要是傳統、精準度略遜的蘇式彈藥,但始終有助減輕俄國武器庫存壓力,尤其是俄軍現時目標為損耗烏方防空系統。有分析認為《條約》試圖合理化平壤向俄提供武器,甚至為朝鮮人到烏克蘭參戰鋪路,但普京反駁指基輔政府沒有侵略俄國,烏軍的侵略對象是盧甘斯克和頓涅茨克(後來它們通過「公投」成為俄國一部分)。

儘管俄朝結盟勢必影響朝鮮半島局勢,但莫斯科主要針對的對象是美國多於韓國。普京在記者會上表示,俄方「不排除」與朝鮮加強軍事技術合作(即使這違反聯合國的制裁規定),而且保留向平壤提供武器的權利,因西方國家同樣向烏克蘭提供軍事援助。俄方始終未曾披露雙方軍事合作的具體內容,而這種保密性可能是要令美國變得緊張、擔心最壞情况,哪怕俄方最終沒有將導彈技術或核武轉移給朝鮮。

另一方面,在訪朝之前,本月初普京曾對韓國拒絕直接向烏國供武表達讚賞,也認為首爾政府不存在反俄情緒。在回應韓國對《條約》的憂慮時,普京表示首爾毋須擔心俄方對朝提供軍援,因韓軍並無計劃侵略朝鮮。相反,假若韓國因此向烏提供具殺傷力武器,普京則警告俄方會做出首爾「不會樂見」的反制措施。

同時,北京不應對俄朝結盟有太多擔憂,全因莫斯科和平壤對中國的依賴,遠多於它們之間的相互依賴。在克里姆林宮宣布普京訪朝之際,中國正與韓國舉行外交安全對話會,惹人質疑中俄之間的不協調。俄朝結盟鞏固了美韓同盟和美日韓安全合作體系,亦可能意味着中國分化美國與日韓的努力變得徒勞。然而,普京上月訪華後無順道訪朝(據報是按中方要求),可說是將俄朝同盟對中國的負面影響減至最低,避免予外界「中俄朝三方結盟」的印象、進一步合理化「亞洲北約」的出現。

此外,俄朝的互動有望減輕兩國對北京的政治依賴,但中國始終是它們目前最重要的經濟伙伴,所以中方仍有籌碼與其他區內國家討價還價。而一旦「亞洲北約」勢在必行,中國亦需俄朝同盟來跟美日韓互相抗衡。

越南——不再是唯一伙伴

當俄朝關係回到蘇聯時期水平時,俄越的互動卻是回不到從前。當年中蘇和中越交惡之際,1978年蘇聯曾與越南簽署《友好合作條約》締結軍事同盟關係,並在金蘭灣租用海軍基地。但在蘇聯解體後,1994年俄越簽署《友好基本原則條約》不再提及俄國的安全保障,而俄國海軍亦在2002年撤出金蘭灣。隨着俄國未能在東南亞保持軍事存在和地區影響力,越南亦不再參加任何軍事同盟,反而尋求在大國之間維持平衡和良好關係。莫斯科仍是河內的全面戰略伙伴,惟越南也跟中國、印度、韓國、美國、日本和澳洲建立了同等的伙伴關係。在後冷戰時期,俄國從越南「唯一」的戰略伙伴變成「其中之一」。

雖然美國駐越南大使館發出警告,但越南仍堅持邀請普京到訪,而且在烏克蘭議題上採取平衡立場,目的不單純是展現獨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俄越傳統上保持良好軍事合作關係,尤其是武器交易和軍事人員培訓。根據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SIPRI)的數據,即使在俄烏戰爭期間(2022至2023年),俄方仍是越南的最大軍火供應國(佔總進口的55%),遠超白俄羅斯(25%)和印度(20%)。另外,不少越南軍事專家在俄國總參謀部軍事學院受訓,而俄國太平洋艦隊亦曾與越南海軍在金蘭和峴港舉行聯合演習。可是,俄國重啟金蘭灣基地的計劃多年來一直只聞樓梯響,始終未得到越南批准。

俄越關係難有突破,也要歸因於近年中俄關係愈走愈近。當越南要抗衡鄰近大國,似乎順理成章地應該拉攏其競爭對手,例如美韓日印澳等,而不是對華友好的俄國。普京訪問河內時,越共總書記阮富仲表示希望俄方能維護越南在南海的正當權益,但莫斯科卻一直強調自己無權干預南海爭議,而且支持中國不承認2016年海牙仲裁法院的裁決。此前,俄國石油公司亦曾受到中方施壓,最終暫停在南海、中國的「九段線」內的天然氣鑽探計劃。

當「向東轉」變成必須

10年前克里米亞危機爆發後,克宮提出「向東轉」作為回應措施,透過開拓亞洲市場來減輕對歐洲經濟的依賴,並嘗試拉攏大部分主要亞洲國家。在俄烏戰爭下,俄國向亞洲發展逐漸變成唯一選擇,而可以拉攏的對象卻是寥寥可數。以歐亞大國自居的俄羅斯,面對目前的嚴峻地緣政治困局,是福是禍,還未可知。

作者是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博士生、《俄羅斯「向東轉」:東亞新勢力?》作者(與羅金義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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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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