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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豪

王家豪:莫斯科恐襲:「指鹿為馬」的邏輯與反響

【明報文章】上月底俄羅斯莫斯科近郊發生嚴重的恐怖襲擊,釀成最少139人死亡和360人受傷。縱使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IS)承認發動襲擊,但俄當局則指摘烏克蘭與事件有關,也有陰謀論認為是俄國自編自導自演。

誰是真兇?

俄國總統普京最先指摘烏克蘭涉事,理由是4名被捕疑犯朝着烏國方向逃亡,並且得到烏方接應越境。據報道,俄聯邦安全局當晚在西部的布揚斯克州(Bryansk)拘捕疑犯,而該地正是毗鄰烏克蘭和白俄羅斯。不過烏國總統顧問波多利亞克(Mykhailo Podolyak)合理地指出,俄烏邊境正處於高度軍事化狀態,佈滿俄國安全部隊,暗示疑犯不會笨得自投羅網。

有趣地,白俄羅斯駐俄大使克魯托伊(Dmitry Krutoy)亦表示,該國特種部隊協助了俄方阻止疑犯越過兩國的共同邊界,間接證實施襲者曾打算逃往白國。值得一提的是,據1999年《俄羅斯和白俄羅斯聯盟條約》,兩國之間無任何邊境限制。另外,即使在被指嚴刑逼供的情况下,疑犯依然無提及恐襲跟烏克蘭有連繫。

同樣,指控恐襲為俄方「假旗行動」(false flag operation;為俄烏戰爭升級、加強國內鎮壓提供藉口)也存在不合理的地方。俄國一直對烏採取「絞肉機戰術」,反映前者無能力將戰爭升級,因為動用核武和動員令都是極不受歡迎的政策,如非必要也不會使用。有別於2004年別斯蘭人質事件後,俄國取消地方行政首長直選(改為總統委任),今天普京在執政逾20年後建立的「垂直權力」體系,似乎已無太多要改革的地方。更何况在「特別軍事行動」之下,俄當局可以予取予攜地加強國內管治和監控,不需多此一舉。

反之,克里姆林宮能否從恐襲中取得實際利益,有待商榷。在普京極高票勝選、強勢連任之際,莫斯科發生恐襲難免會削弱其管治威信和人們對政府的信心。雖然俄國遭受恐襲後獲得全球同情,包括歐盟和美國等「不友好國家」,但它們的對烏政策恐怕不會出現實質改變。說到底,ISIS發動恐襲為最合理解釋,而且與事實較相符。事發後翌日,該組織發布施襲者第一身視角的錄影片段,以證明自己是恐襲幕後黑手。同時,美國駐俄使館曾在婦女節前警告當地公民避免參加大型集會,顯示美方情報有一定程度的準確性。

事實上,ISIS與俄羅斯有不少新仇舊恨。除了在軍事介入敘利亞內戰後向ISIS據點展開空襲,俄國與該組織敵視的塔利班和哈馬斯有着密切關係。此前,ISIS曾在2022年對俄羅斯駐喀布爾大使館發動自殺式襲擊。由此可見,伊斯蘭極端主義對俄國的威脅其實有迹可尋,而莫斯科遇襲更可能是基於它成為了在歐洲國家中比較容易下手的目標。

為何普京將矛頭指向烏克蘭

縱然烏克蘭涉事的指控未必經得起事實考驗,但普京還是堅持這個論述,主要旨在掩飾其情報部門的失職。情報機構出身的普京,在任內以國家安全為由不斷加強對社會的管制,惟始終無法阻止恐襲。俄國情報機構的失敗與俄烏戰爭有關,因為烏國取代了伊斯蘭極端分子成為俄國的首要國安威脅,使提防後者的資源被削弱。

同時,俄烏戰爭使俄國與西方國家交惡,最終導致雙方的情報合作關係破裂,使恐怖分子有機可乘。克宮警惕人民質疑俄國安全體系和俄烏戰爭的正當性,故此將恐襲矛頭指向烏克蘭。

此外,克宮也有維護國家團結的考量,避免國內再次發生種族間的衝突。作為一個多民族國家,俄國人口包括韃靼、車臣、巴什基爾等超過190個少數民族,當中不少人信奉伊斯蘭教。在莫斯科恐襲後,曾爆發內戰的車臣的領袖卡德羅夫(Ramzan Kadyrov)表示對國內極端民族主義者的激烈反應感到憂慮,擔心他們會向非俄裔少數民族顯出敵意,假借愛國之名來削弱俄國實力。值得留意的是,這些少數民族在俄烏戰爭下不合比例地被徵召入伍和死於戰場,因此以穆斯林為主的達吉斯坦(Dagestan)便曾爆發反戰示威。

輿論的失焦討論

也許克宮的策略成功,俄國民間最熱熾討論的議題為收緊移民政策和恢復死刑。由於疑犯全部來自中亞國家塔吉克,所以俄國國會和民間都有聲音要求當局在戰爭期間限制移民工入境。

俄國素來仇外情緒高漲,對中亞人口的歧視尤為嚴重,導致他們極難租住房屋、經常被執法人員在街頭截停搜查,甚至被迫徵召到俄國軍隊等。莫斯科恐襲據報加劇了歧視問題,例如有地區政府禁止移民工擔任巴士和的士司機,但反移民政策也會影響俄國社會和經濟穩定。據俄羅斯內政部數據,在莫斯科工作的移民工達123萬,約佔該市總人口的十分之一,他們通常從事清潔、地盤、運輸等本地人不願工作的行業。假如移民工被限制入境和驅逐出境,莫斯科很可能面臨勞工短缺問題,最終導致物價上漲。

另一個熱議話題是恢復死刑,其於1996年起在俄國暫停執行。俄國社會一直對死刑議論紛紛,2021年民調顯示41%俄國人認為應恢復死刑;而支持維持現狀、完全廢除死刑及擴大死刑適用範圍的受訪者,則分別佔20%、17%和16%。這個結果很大程度上建基於俄國人傾向相信加強刑罰有助減少犯罪。

然而,俄國恢復死刑的實際可行性存疑,因這有賴總統普京的修憲意願和憲法法院批准。此外,俄國官員也對恢復死刑有所保留,擔心它使政治清算變得更容易,隨時禍及自身。因此,恢復死刑等激進措施可能是偽議題,被克宮用來轉移大眾注意力。

政權的安全性與被動性

克宮應該慶幸莫斯科恐襲沒有威脅到普京的政權安全,皆因俄國公眾未有強烈要求政府問責。雖然有民間聲音不滿莫斯科警方反應遲緩及無所作為,但批評的對象沒有上升到克宮層面。據俄國官媒塔斯社報道,當晚恐怖分子在音樂廳逗留只有18分鐘,惟莫斯科的特種部隊在他們離開後差不多一個小時才抵達現場。此外,網上流傳片段亦顯示一名身穿迷彩服、帶着狗的安全人員事發時與其他人一起轉身逃走,沒有主動上前幫忙。

普京事後辭退部分官員、改組安全部門領導層的消息,相信足以平息民憤,這也是他慣常操作的「好沙王、壞貴族」(good Tsar, bad Boyars)傳統戲法,令民怨集中在前線人員上。

然而,莫斯科恐襲同時暴露了普京政權的弱點,就是他無法動員民眾相信烏克蘭涉事。除了普京的忠實支持者,俄國民間鮮有附和他的涉烏言論,反而更多的是對事件充滿疑問及不解,同時將矛頭指向處於弱勢的移民團體。

作者是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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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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