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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銳紹

劉銳紹:二十三弦彈夜月 卻道天涼好個秋——《基本法》第23條的效用與政治心理學

【明報文章】港府啟動《基本法》第23條立法工作,有些人關注條文內容,有些人關注如何執行;但從普羅大眾層面看,似乎反應一般,甚至可用「平淡」兩字形容。也許市民對23條已聽得膩了,而且無法影響官方意志,所以「隨便吧」。在這種氣氛下談23條的條文,可能意思不大;相反,探討眼前的氣氛反映什麼問題?也許更有意義。

忽然記起唐代錢起的《歸雁》詩「二十五弦彈夜月」,在此引喻為23條彈出的午夜琴聲,各人感受不同,可以是清幽雅致,可以是噪鳥驚林。跟着又記起宋代愛國詞人辛棄疾的名作《醜奴兒》,放諸今日,無論是少年或成人,現實已令大家不能「為賦新詞強說愁」,只能「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故引為今天標題。

(1)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急推23條

──值得觀察的一點是,中美關係近期有緩和迹象。中國外長王毅先後與美國國務卿布林肯和美國國安顧問蘇利文會面,整體氣氛不錯(表面上台灣問題是焦點,但雙方已清楚各方底線,反而要多談的是經濟);更早時候,中美金融會議在京舉行,討論了「實質問題」;中國某些大企業已跟隨美國的會計制度要求,繼續在美上市和經營,即使可能受罰,也爭取在美的經濟活動;美國在華投資,也得到「不會無理受壓」的承諾;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美國總統拜登可能有新的視像對話……同時,美國大選還未到短兵相接階段,暫時未需要用「對華強硬」作為競選招數。

列舉這些近期事例,不能說明中美有什麼「背後交易」,但這至少是一個可能性,雙方都懂得「緩和是為了互相方便」。在歷史和近年的國際風雲中,類似的「默契」也屢見不鮮。果真如此,那就是一個「剛剛遇着啱啱」的「時間窗」,像太空船穿過大氣層返回地球一樣;趁這個時候通過23條,至少可以減少美國的炮彈。

且看,美國在港府公布23條內容後的反應,頗為平靜,至少不像以前那樣猛攻。所以,我一向既不依賴,也不寄望外國意圖和能夠影響中國的政治決定,更不相信外國願意因為香港的民主自由而傷害它與中國大陸的利益。

──港府也是採取「快刀斬亂麻」方法,諮詢期不是以前的3個月,而是1個月完結。這個年頭,《港區國安法》已執行一段時候,各種「異動」的可能已偃旗息鼓,官方也表示已「由亂到治」。從官方角度看,內外阻力已處理得差不多,正是趕快通過23條的時機。

(2)如何看通過23條的實效

──官方說,通過23條可以增加國家安全的保證。但即使官方可以毫無阻力地通過23條,惟能否凝聚市民的心?卻是更值得研究的問題。其實,23條的關鍵是如何執行,跟市民也有密切關係,理應密切跟進和關注;但觀乎眼前境况,市民對23條似乎漠不關心、愛理不理。

從好的角度看,市民感到自己不會觸犯23條的內容,「官方立法與我何干」,好像接受了通過23條的既定事實;但從更真實角度看,市民對官方政策(尤其是政治性的)已經厭倦,已無意多理、多問,而且想理難理,還關心那麼多幹嗎?所以,市民對23條的反應近乎「躺平」,也是最合乎現實情况的表現。

這到底是得還是失?其實,這是民主訴求長期不得要領的積累性效果,像去年底區議會投票那樣,熱不起來(地方選區投票率不到三成)。官方若只側重前一點而輕視後一點,只會令官方更難落實「由治及興」。

──官方雖說要向市民解說23條,但自從官方令泛民陣營近乎「清零」後,目前社會上根本沒有寬鬆和正常的討論氣氛;連建制派發表無傷大雅的意見,也可能是彌天大罪。例如立法會議員謝偉俊談及港府「親小紅書,遠香港人」,即被特首李家超指摘「挑撥矛盾」。對建制派的小節意見尚且如此,對政治性的相反意見將會怎樣呢?當然,當中有不同的性質,惟不可否認,市民連發表意見的興趣也愈來愈小,寧可多關注近期的垃圾徵費問題。可是,市民又因此而感到惱人的官僚作風,官員自己說了就等於市民懂了。

所以,23條「諮詢」只會成為宣傳教育,因為市民懂不懂、明不明,都會通過執行。這是官方完成中央任務的成效,但也是消減民意支持的失效。

──也許官方預感23條會遇到一些阻力,所以高調推銷「應變反駁隊」。我對此不置可否,但必須弄清楚目標和方向。如上所說,普羅大眾已無興趣多言,泛民陣營的聲音也不會挑起滔天巨浪,那麼應該平心靜氣地游說推介?還是如臨大敵的輿論鬥爭?好,即使「反駁隊」的重點是對付境外輿論,但也要講方式方法。可以預見,「野狼」和戰鬥式的反駁只會加深現時外國主流看法。北京近期的「戰狼外交」已在減辣,香港的對外策略還要停留在戰鬥狀態嗎?

還可預見的是,即使西方國家此刻在23條問題上收斂攻勢,但一段時間後(例如已消化過去的利益),仍會繼續發炮;西方民間社會也會按其認知而批評。倘只顧一味反駁而不想釜底抽薪之法,試問反駁到何時?

──若談到23條的具體條文,「干預」一詞十分敏感,因現在很多事情都因為官方或有權力的人「干預」或認為「敏感」才敏感。人們擔心干預的含意會否無限擴大?意識形態領域也無可倖免?如今,「干預」的應用範圍涉及外國和有聯繫的人,際此香港要力保國際化的時候,這到底能吸引更多外資來港?還是適得其反?這一點不能掉以輕心。

(3)如何看政治心理學

──官方也有政治心理學中的「精神與行為分途」表現,心裏不想市民有過多恐懼,不斷說只要不涉及23條的內容,就不會誤墮法網;惟官方又不想市民對23條有太多不受控的討論,因太多討論可能引起更大反彈。官方一方面要顯示高度重視、大力推動,以證明港府努力完成中央指示,但一方面又控制不了戰意高昂、戰鬥力過盛,反而嚇怕投資者。官方一方面想開門迎客,惟一方面又擔心外國「和平演變」。這正是陽剛與陰柔的較量,也是會不會自我抵消力量的驗證,但往往又是陽剛壓倒一切。

──應付來自外國的傷害,其實中國已有一手:用利益來抵消壓力經常奏效,對內毋須壓力過猛。所以,看來看去,通過23條的最大作用也許就是安了官方的心,滿足了他們的政治心理要求,認為通過23條就可以堵塞國安法未能覆蓋的漏洞;完成憲制責任固然重要,已變成其次。但若決策以解決心理需要為主,又會否事倍功半呢?

──通過23條後,可以說官方穿上了一套名貴和昂貴的盔甲。但必須注意,穿上盔甲後,只能透過狹窄的視窗看外圍環境,視野更成問題。市民面對無可奈何的變幻,更無興趣和力量提醒這個盔甲人了,只能「卻道天涼好個秋」。何苦呢?

作者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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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銳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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