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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清田

洪清田:中國自創「西體中用華魂」時代宣言 抗西方現代論述

【明報文章】開放改革以來各階段,中國無不亟亟於與西方爭持話語權。起初,跟西方定調的論述、適應西方,以「中國國情、中國特色」被動回應,不得要領,後來發覺要自鑄一套高尚全論述無縫蓋過對方,才能奪回主動。這次「時代化」的第三份「歷史決議」算是另一答卷。

第三份決議 以「兩個百年」界定中國與世界

總覽全文,第三份「歷史決議」以自創的「西體中用華魂」叫西方回應和適應中國。「中用」是中共第一個百年淬煉的中國模式,有用好用,可供衰落中的「西體」採用;「華魂」是下一個百年中國內外復興三五千年中華文化魂。由中國內部至外面世界,由第一個百年到第二個百年,「西體中用華魂」為中國提供一個保護傘和火力網。

第三份歷史決議沒直面中國目前的具體問題和課題,而是以「兩個百年」界定中國與世界,自創「西體中用華魂」作為21世紀的「時代化」命題主題,習近平第二任期以來的多篇要文都不斷繞着這主題。外交部發言人的措辭腔調都見「西體中用華魂」底氣;海外大使積極攀比,競相把「西體中用華魂」散播到世界各角落。

由「中體西用」變「西體中用」

以前兩份歷史決議,毛澤東主持的一份,內容是中共由1921年初創到內戰二三十年的上升軌;鄧小平主持的1981年歷史決議,內容是中共與中國新社會在歷史谷底。相距60年,表面上南轅北轍,實則相反而相承,都是中西方文明碰撞下,中國、中國人和中國文化怎樣因應中國現實,開放採取西學,與當年如山的現狀及阻力角力,愚公移山,推進歷史。兩人都是「中體西用」,用西學補中國的不足,拯救和壯大中國。毛澤東選擇性地採用日本版的西方(蘇俄)「超現代」的馬恩列共產主義,應用於中國當年現實;鄧小平選擇性地採用西歐版的西方(美及西歐)「現代」的台港歐美資本主義,應用於中國當年現實。

毛鄧跟200年來大多中國人一樣,「中體西用」的靈魂深處,離不開向現代/西方開放及復興中華文化魂(華魂)的共同心願,兩者矛盾又一致,有先後又同行。前兩份歷史決議,救亡核心是在「歷史長河」上升下降各階段中,如何保住三五千年一脈相承、唯我一統不變的「華魂」實體性/本體性/主體性。第三份歷史決議不再是救亡,而是發展和擴張,「以我為主」把中國和中西關係及差異「時代化」,自創「西體中用華魂」成為中國的論述及話語體系,抗衡/取代西方幾百年來現代文明的一套。「中體西用」被顛倒為「西體中用」。這是兩種相距千年之文明的新較量。

「體、用、魂」有機一體

「(文化)魂」是源於現實及物質、高於現實及物質的超時空及形而上的精神與意義、價值觀與世界觀、身分認同與存在感。在中國及日本,「(文化)魂」終歸統攝於盤古以來的holism文化生命。中華holism的核心是單元道德,日本holism的核心是單元美學,西方holism的核心是二元智與能。

不論中西,「魂」是一個群族/國家/文化/文明的宇宙觀及世界觀、終極存在意識及自我身分,是人類最真實細緻、最游離、最終極的混沌領域(近乎純意識形式、全信息的混沌時空「元宇宙」)。「用」是日常生活的實用實務,攸關活命與生存;「體」是較具體形狀的群族組織及建設。「體、用、魂」有機一體,復原為無邊混沌holism。不同群族的holism有不同「體、用、魂」比例的組合、主從關係與剛柔結構,決定性地產生怎樣的文明/文化/世界/國家。

現代化是「體、用、魂」三者的聯動改變,但方式及程度不同。「魂」決定一個群族之為一個群族,及界定現代化是否全部完成。東方與伊斯蘭幾百年現代化的千辛萬苦在「體、用」上寸進,都卡在「魂」層消耗殆盡,甚而反覆復古返祖(atavism)倒退。即使西方,四五百年來如何安置好「魂」,仍是文化生命的核心問題、課題與主題。

百多年前日本自覺現代化會觸及「魂」,於是採「洋體和魂」,「體」可學西方(根本/顛覆性)變,「魂」絕不可變;「用」則盡心誠意深入學。中國不自覺「魂」之問題主題的存在,迄今仍只糾纏於要不要在「體、用」上變。「魂」遍及於「體、用」,「體、用、魂」稍動一動也等於亡命。

日本的「洋體和魂」

日本的「洋體和魂」與中國的「中體西用」,拼合起來的「體、用、魂」成為中日及西方文化的一個概念框架。日本以「洋體和魂」搞現代化/開化,三四十年間「體」與「用」脫胎換骨,與西方列強並肩,但萬世一系神話宗教「(大)和魂」不變,靠「體、用」激活及壯大。日本的國體和政制形式上學英國的君主立憲,但英國君主立憲是王家及貴族權力向下開放給中產階級及平民,由貴族、中產階級和平民管治國家(自治),名義產權和統治仍屬英王。明治維新是舊諸侯貴族「大政奉還」給天皇,是皇權復辟,天皇與新權貴共治,以天皇及「和魂」團結和軍事化全國全民。個體為本位(individual-based)的現代民主體系(選舉議會及政府)建立不久受破壞殆盡,形式上的「民族國家」實際上是全民的軍國主義皇國,皇權與主權軍權一體,一國之內為所欲為,「強則擴」,國際上也為所欲為。

「洋體和魂」取得大成功,走出去,在世界上獨樹一幟日本「大和魂」的世界觀、文化身分和超時空氣派,要「由我/以我/唯我」界定時代、世界和人類。一戰後,歐式殖民主義及帝國主義開始退潮,美國式資本主義興起,世界秩序和國際規則開始變得較平等合理,玩起新的國際「運遊戲」。日本卻仍活在歐式舊世界,不知、不接受(新)現實,不懂平等關係,用剛學的弱肉強食舊方法、思維及標準,玩舊世界的「運遊戲」,動輒視競爭為鬥爭/抗爭/戰爭,指摘西方歧視及遏抑,非拚死不可能討回公道和佔一個應分位置。

日本自我膨脹,全民反西方、反美國、反現代、反世界。自創的「大東亞共榮圈」要以「黃種資本主義、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取代「白種資本主義、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把幾十年「實踐證明」及「歷史選擇」的成功方法應用於全東亞。陸軍西進、海軍南下,軍頭與國會,少壯與老將,積極攀比和盲動蠻幹,鬥得死去活來。

「大和魂」如邪教魔法,造就日本的階段現代化,又造成中日和世界災難。現代化的階段性成功,使日本忘其所以,掉進「現代化陷阱」。

日本是第一個東方古文明成功現代化,但現代化是為了復活前現代holism「和魂」,二戰禍及中日與世界。與德國比,日本只完成「現代化」上集,未完成下集。五四運動前,中國人只看到日本人上下一心認識西學和「開化」、短期創出奇蹟般器用實力;五四運動後,中國人迄今還未看到日本的啟示是在「魂」的現代化,而不是在「魂」的時代化。

作者是牛津大學「香港學」研討系列訪問學人(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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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清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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