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梁韋諾

梁韋諾:香港搞不搞共同富裕?搞不搞到共同富裕?

【明報文章】自從中央高規格重提「共同富裕」,「共同富裕」頓時成為時髦用詞,在香港也不例外,愛國陣營人士爭相拿「共同富裕」來寫文章。

單單是《明報》,近期已有多篇文章提到香港要搞「共同富裕」。阮紀宏在〈一國要搞共同富裕 香港執行不分兩制〉提出:「這是中央政府解決了脫貧問題後提出的另一個舉國目標,香港同樣要貫徹這個一國目標,特別行政區在這個問題上沒有『特別』。」

甘文鋒在〈新格局下的愛國資本主義〉指:「在『新』的形勢下,我們必定要重視中央的政治論述,共同富裕是一國的目標,香港即使實行資本主義,也應與國家一起消除社會剝削及分化。」

歐陽五於〈共同富裕的變與不變〉提到:「在一國框架下,香港自然會受到共同富裕治理思路的影響和相關政策的輻射。中央對港府的考察和評價,也必然包含共富這一維度。」

其他媒體也充斥類似說法的文章,如洪為民〈資本主義的香港應追求共同富裕〉、盧兆興〈港澳應配合中央共同富裕的目標〉、汪敦敬〈「共同富裕」香港也可行〉、張遠深〈香港應推動共同富裕政策〉、黃舜煬〈香港社會如何實現「共同富裕」?〉等。今屆立法會選舉亦有不少候選人在政綱或選舉論壇提及要推動「共同富裕」。

早前外媒用「共同富裕」來炒作中央打擊香港資本家,已弄得風聲鶴唳、人心惶惶。在缺乏認識「共同富裕」下,大談「共同富裕」容易造成混亂,我們着實有必要把問題弄清楚。

「共富」具鮮明社會主義本質

上述人士的說法主要涉及兩個問題:一是香港搞不搞「共富」;二是香港搞不搞到「共富」。

香港搞不搞「共富」?在回答此問題前,我們先要弄清楚「共同富裕」的本質,它是指「全體人民群眾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富裕」,聽起來好像是世界各國都追求的「普世價值」。

然而不要忘記,鄧小平多次強調「共同富裕」是「體現社會主義本質的一個東西」及「必須堅持的社會主義的根本原則」;習近平亦說「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換言之,「共同富裕」具鮮明的社會主義本質,故認為「共同富裕不姓『資』亦不姓『社』」是錯誤的。

既然一國兩制下香港不實行社會主義制度和政策,自然不會在香港搞「共同富裕」。

有人反駁:「共富」是中央提出的國家政策,而香港又是中國一部分,因此香港也必須與國家一起搞「共富」。

混淆國家政策與社會主義政策

是否在港實行社會主義政策,過去亦曾引起爭議。1980年代,中央提出「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當時有人擔心此政策會在港實施。時任總理李鵬回應記者提問時說:「根據『一國兩制』的構想,我們在香港行使主權後,香港仍然實行資本主義制度。既然如此,就不存在香港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問題。」時任港澳辦主任姬鵬飛也提到:「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與香港毫無關係。」

中華人民共和國作為社會主義國家,有什麼政策是不在香港實行的「社會主義政策」,又有什麼是香港須配合實行的「國家政策」?我們必須將兩者弄清楚。假如將所有政策都說成「國家政策」然後要在港實行,那麼「一國兩制下香港不實行社會主義制度和政策」這個規定還有何意義?

不過,港人對「共富」的態度也反映出一種尷尬情况:過去港人將社會主義政策視為洪水猛獸,希望一國兩制發揮「防火牆」作用,但當出現如「共富」般對人民有利的社會主義政策時,又應如何看待呢?

至於香港搞不搞到「共富」?事實上,即使香港想搞「共富」都搞不到。

很多人將「共富」理解為收窄貧富差距,他們的所謂「在香港搞『共富』」,往往是指要求港府加強再分配來處理貧富差距問題。

表面上看,「共富」是一個以經濟發展為基礎的分配問題。現時中央談「共富」,看似也是把眼光放在分配層面。處理分配問題,固然是「共富」的重點之一,但不是「共富」的全部,更不代表「共富」只與分配有關,而毋須理會生產層面。

馬克思指出:「把所謂分配看做事物的本質並把重點放在它上面,那也是根本錯誤的。消費資料的任何一種分配,都不過是生產條件本身分配的結果。而生產條件的分配,則表現生產方式本身的性質。」

沒有公有制 無從談共富

「共富」之所以是社會主義的本質特徵,是因為社會主義從根本解決了資本主義不可克服的內在矛盾。鄧小平強調:「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不同的特點就是共同富裕,不搞兩極分化。」

兩極分化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必然趨勢及結果,也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存在和發展的必要條件。在資本主義積累的一般規律下,擁有生產資料的資產階級無償佔有僱傭勞動所創造的剩餘價值,必然導致兩極分化。

馬克思說:「這一規律制約着同資本積累相適應的貧困積累。在一極是財富的積累,同時在另一極,即在把自己的產品作為資本來生產的階級方面,是貧困、勞動折磨、受奴役、無知、粗野和道德墮落的積累。」改善物質生活條件及提高工資,並沒有使兩極分化出現本質變化。

因此,公有制是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前提,因它可避免兩極分化。沒有公有制,「共富」便無從談起,這就能解釋為何鄧小平會同時把「公有制的主體地位」同「共富」聯繫起來,將兩者並提為「必須堅持的社會主義的根本原則」。現在中央談「共富」,也是先強調堅持以公有制為主體的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然後才談分配。

正因在資本主義私有制及生產方式下,無論如何從分配着手,都不可能於制度層面根本解決兩極分化達至「共同富裕」,這亦是皮凱提《21世紀資本論》的水平和深度遠不及馬克思《資本論》之原因。實行資本主義的香港,若可以「與國家一起消除社會剝削及分化」,那就是推翻馬克思的科學分析了!

請問主張在香港搞「共富」的人,會如何處理私有制與「共富」的矛盾呢?如何在不動私有制下搞「共富」呢?一方面強調「共富」是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另一方面又說資本主義也能做到,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有否提共富 都須做好扶貧

有人質疑,筆者認為香港不搞和搞不到「共富」,是否主張政府放任貧富問題。這種質疑其實是犯了把「共富」跟處理貧富差距混為一談的毛病。

無論中央有沒有提出「共富」,香港都應該且必須做好扶貧工作。事實上,為緩和社會矛盾、維持社會穩定,資本主義國家都有推出各種再分配措施,但不代表其就是搞「共富」。

關注貧富問題固然是好,但不應隨便拿「共富」來說事。誇誇其談在港搞「共富」,只會把「共富」概念庸俗化,加深思想混亂。

(作者按:本文只代表個人立場,不代表任何團體意見)

作者是自由撰稿人

[梁韋諾]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