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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穎嫻

阮穎嫻:疫情加劇職業及教育不平等

【明報文章】疫情持續近兩年,可謂反轉世界,改變很多人的生活乃至人生。

疫情肆虐,加劇了社會不平等,以下會詳述職業及教育的不平等。

職位高人工高 較多在家工作

第一個不平等是職業不平等。職位及薪金較高的人較可以在家工作,這個情况就算是疫情前亦已經發生。根據英國國家統計局2011至2020年的數據,疫情之前,約四成經理、董事、高級官員及專業人士,以及約三成副專業和技術職業人員曾在家工作,2020年增加至一半。行政和秘書職業,疫情之前只有約兩成人試過在家工作,2020年提高到四成。技術貿易職業員工並無改變,一直是兩成。銷售和客戶服務職業人員,由個位數升到2020年的17%。至於工廠和機器操作員、初級職業技工,一直都是個位數。可見,對低層工作來說,疫情衝擊最大。

不同行業在家工作程度也有分別。最具彈性的是資訊科技和通訊,多於六成人曾在家工作;其次是專業、科學及技術工作,以及金融服務和房地產。其他行業有在家工作經驗者少於一半,包括公共行政及教育(約四成);行政及支援、健康和社會工作、農林漁業、建築業(約三成);以及批發零售、運輸倉貯(約兩成)。疫情下最難過的,當然是住宿餐飲(12%)。

可以在家工作的職業平均薪金較高。2020年,從未在家工作者的每星期收入中位數為442英鎊;不同程度在家工作拉勻計,中位數是692英鎊,比前者高很多。英國智庫「決議基金會」(Resolution Foundation)2020年5月報告指出,英國收入最高的五分之一員工當中,有超過八成可以在家工作,惟收入最低的五分之一勞工,則只有不到一半可以。英國收入最低的五分之一勞工,在2020年5月時,有超過三成停薪留職、失業、減少工作時數或減薪;收入最高的五分之一勞工,只有約15%受影響。不難估到,教育程度高的勞工,在家工作比率也較高,貧富懸殊怎會不拉闊?

根據過去20年與重大流行病有關的經濟分析,大流行後,國內不平等的情况通常比危機前嚴重,教育水準高及高薪者與低薪者的差距會再拉大(註)。

有些職位消失了就一去不返

疫情開始時,我們先假設是暫時衝擊,即全球經濟倒退一步,疫情完了就重回以前的軌迹;但慢慢發現,疫情改變了人類生活的既有生態,某部分有本質性的改變及重新分配的效果。有學者估算,美國在疫情水深火熱之際,每聘請3個人就會炒10個人,而當中三到四成的工作,是永久流失的職位,有些是源於疫情引起的需求變化,有些則是淘汰疫情前經營不善、已經搖搖欲墜的企業。改變較大的,是因為疫情本身,以及因擔憂傳染病傳播而重新分配的職位,例如餐廳樓面及零售店面縮皮、網上購物盛行,以往的店面工作轉成網上客戶服務及相關物流職位;疫情亦加速新科技的應用,取代舊有職位。因此,疫情後要更注重培訓及人力資源增值,需留意勞動市場的變化。

窮孩子學習被遠遠拋離

第二個不平等是教育不平等。因貧富出身而導致的教育不平等是本來已有的事,疫情再將差距擴大。孩子不能上課,或者網上教學事半功倍,已經大大拉闊孩子發展的差距。富有人家有更多資源請私人補習、訂閱教材及親身指導,令孩子成材;貧窮孩子有的是公家資源,一旦停學,學習機會就大減。

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Karl Alexander及其同事發現,窮孩子長大後不如人的原因,是學習少了。他們根據多年的考試成績,發現貧困學生於學期中通常在學業上跟得上富裕學生,但一放暑假就被拋離,主要原因是富裕的父母在暑假提供了更多學習機會——例如參觀博物館和圖書館。這樣多年累積下去,就愈拋愈遠。

疫情等同放大假,於是會有貧富差距擴大的效果。有研究發現,在美國受天氣相關停課影響的學生,其州考試表現較差。在1990年因教師罷工而停課兩個月的比利時學生更有可能留級,完成高等教育的機率較低。

雖然科技進步,學校有網上教學,但首先窮人孩子網上教學的環境較差,不少人沒有私人電子器材、住所擠迫,致上課環境惡劣,難以專心;第二,網上教學要求自律,窮孩子的家人較少理會他們的學習進度;第三,私立中學——即使是網上教學期間——支援會較公立學校為多。根據慈善組織薩頓信託(Sutton Trust)的調查,2020年疫情初始時,英國超過一半的私立學校學生每天都會參加網上課程,而在公立學校,比例僅為兩成。去到2021年,86%的私立學校有使用直播課程,相比之下,公立學校只有50%。而即使有網上課程,哈佛大學的經濟研究機構Opportunity Insights從約90萬個學生使用的平台數據看到,疫情開始後,雖然所有學生都有落後過,但在數學課中,低收入學生比其他人更落後,與高收入學生的差距曾達40多個百分點,成績落後比面對面授課時更多。

疫情壞影響延續一生

除了學習知識之外,有些能力要靠群體生活、個別指導,或比較密集的互動學習,例如社交和情感技能、批判思維、毅力和自控力等等。這些能力一旦過了孩童發展年紀,會更難處理。若孩子只有家人可互動,那家人的因素又更重要了。

兒時的教育不平等,慢慢又會累積成跨代不平等,將貧窮帶到下一代。孩子年紀愈小,愈受影響。顧問公司McKinsey & Company估計,疫情令學生一年讀少了5個月數學及4個月閱讀課,這些學生一世會搵少約5萬至6萬美元。如果富有家長較黑心,可能會希望繼續停學,令自己孩子相對上更優越,到時窮人子女只能為他們家孩子做牛做馬了。

紅酒要看年份,畢業也要睇年份。我在〈被疫情耽誤了的一整代〉(2021年3月30日《明報》)寫過,在經濟不景氣年份畢業的人,因為剛出來搵工艱難工資低,一世人搵錢會比其他年份畢業者低。這些人由於職場不如意,自信心較低、犯罪率較高和較不信任政府。另外,他們結婚率較低、離婚率高和孩子數目少。研究也發現他們的健康狀况會較差,較容易酗酒和肥胖,最後還會較短命。

疫情下雖然經濟開始恢復,惟新變種襲來又沒完沒了。在一年之末,我祝願世人可以盡快除口罩,自由出入場所,重新享受生而為人應該可以享有的各樣自由。

註:bit.ly/32ChI6G

作者是港大經管學院講師

[阮穎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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