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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耀廷

戴耀廷:人類需求金字塔與法治發展(下)

【明報文章】心理學家馬斯洛提出人類需求金字塔,指出人有6層需求,由下而上,是生理、安全、歸屬、尊嚴、體現自我,及超越自我。人在滿足了下一層需求,就有更大機會醒覺到他們是有更高一層的需求。

從人類社會歷史看,人會先要滿足他們生理、安全及歸屬的需要。在這3層最基本的需求未長期得滿足前,當權者用來維持專制統治的法律,是不會被人們挑戰的,因他們根本不醒覺到自己有更高層次的需求,故也不會去追求。有一些社會文化,如中國文化,因非常強調社群,給予個人的空間非常小,故人們更難醒覺到尊嚴和體現自我的需求。只是當人醒覺到他還有尊嚴和體現自我的需求,才會要求法律變革,進行民主化,使這些高層次的需求也能得滿足。

若法治發展與人類需求金字塔是有關連的,那麼怎樣可以用這認知去推動法治發展及防止法治倒退呢?

我們要知道人有6層需求,並不是滿足了低層次的需求,才會在他裏面產生出高層次的需求,而是這些需求都存在於人的本性內,只是在低層次需求未滿足前或基於其他原因,高層次需求如尊嚴和體現自我的需求,會被壓抑,令人主觀上不察覺到自己也有這些需要。

法治能否發展 先要打論述戰

在一些社會條件已基本達到後,如經濟發展已去到一個基本水平,阻礙人不能察覺到自己原來還有更高層次需求的原因,就是當權者建構起的社會論述。當權者利用宣傳及教育,把這套社會論述高舉為社會共識的真理,並滲進整個社會的結構內,使受專制法律規管的人,都相信這些專制法律是合理的、正當的。因此,要突破這壓制,首先就要想方法戳破當權者的謊言,使人們醒覺到自己其實還有尊嚴和體現自我的需求。

因此,法治能否發展,在街頭運動爆發前,先要打一場論述戰。已醒覺的人,首先要做的,就是讓更多人明白他們其實有更高層次的需求,法律得保障他們的尊嚴的權利及有機會發展自我潛能。因當權者利用人的低層次需求而建立起的社會論述,已深植於社會的文化,要扭轉這套社會論述,讓人醒覺自己還有更高層次的需求,絕不容易。

「超越自我」是弔詭的需求

一種方法是發動可以捲入全社會的社會運動,造成一次「文化衝擊」,那才能打破文化的困局,使人的本能需求,在更多人的心中浮現起來。若一次衝擊不夠,那就要用一次接一次的社會運動去不斷衝擊既定的文化,令更多人醒覺到他們內心中的真正需要是還未得滿足的。只有當社會內,包括體制外及體制內的人,有大多數確認自己是有這些更高層次的需求,根本的變革才能發生。

但這樣必須有人願意付出代價。這些社會運動往往需要一些人,不單止是着眼於自己的權益,就算是為了捍衛自己尊嚴和體現自我的需求也不足夠,他們還要能夠超越自我,甘願自我犧牲,才有望帶動社會文化改變。從歷史我們可看到不少例子,如印度的甘地、美國的馬丁路德金、南非的曼德拉。有他們超越自我,成為社會的先導,才能產生跟着的政治和社會大變革。

因此,社會能有愈多這類超越自我的人,能成功突破專制統治的機會就愈大。但超越自我這需求是很弔詭的,這只能是人自願求於己的需求,卻不能期望其他人也要有這需求。往往專制的當權者就是要求民眾超越自我,反過來以此看來是人類最高層次的需求,來合理化專制統治,產生相反的結果。亦不排除有一些人以超越自我之名,隱藏其專權的意圖,騙取別人的支持。

法治進與退 正是香港當前處境

需求金字塔也顯示出法治有倒退的可能。一般來說,一旦人醒覺到更高層次的需求,即使他未能滿足個人的一些低層次需求,也不會倒退至只求衣食足的。但若人低層次的需求長期不能得到滿足,只要當權者能令人們相信政權有能力使大家重新滿足得到這些低層次需求,人們是有可能再次接受專制統治的。因此,民主社會倒退回專制是有可能的,尤其當高層次需要的醒覺,在社會的根還未扎深。

法治的進與退,正是香港當前的處境。老一輩港人,仍受衣食足的需求所主導,也未擺脫中國傳統順服權威的束縛,故都願意接受專制統治。在富足成長的年輕世代,及受西方文化影響的世代,已醒覺到人有尊嚴與體現自我的需求。更有不少人醒覺到要超越自我,為爭取建立一個公義社會甘願犧牲。因此,要變革的力量,已在香港成形,力壓求穩的上一代。追求更高層次需求的社會論述,與只求低層次需求的社會論述,在香港正在對峙中,前者應仍稍佔上風。

但專制政權現在的手段就是加強對香港社會各階層的操控,動用大量的公共資源,在香港社會重塑低層次需求是更重要的社會論述。為香港直接制定《國家安全法》,推動國家安全教育,就是達這目的之重要手段。專制政權是要以威權,把港人更高層次需求的渴求強行壓下去。

即使面對打壓,按需求金字塔的推論,已醒覺的港人應不會輕易放棄追求更高層次需求。但因抗爭運動、中美之間衝突,及受疫情打擊,香港經濟很大可能會大幅下滑。香港會否陷進長期的經濟低迷?港人的低層次需求會否因而長期不能滿足?港人會否轉回支持專制統治?

這些問題現都未有答案,但推動及守護香港法治的人,可從需求金字塔得到啟示,以部署下一步的應對策略。

作者是法治教育工作者

[戴耀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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