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陳景祥

陳景祥:黨委治校與一流大學

【明報文章】香港大學校委會通過任命兩名清華大學學者出任副校長,引起了一些反對聲音。有人問,這兩名清華學者其實有任教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應是美國學者,為何仍要反對?

質疑理由之一,是其中一名副校長申作軍曾在清華校網上顯示為工業工程系「黨委委員」,後來清華校網刪走資料,申作軍則提交書面陳述,表示自己並非中共黨員,也不是黨委委員,有關錯誤內容源於幾年前出任系主任時,被誤當成黨委,他知悉有關報道後即時聯絡了清華大學,校方立即修正了網頁內容。

有人再問,即使是中共黨員又如何?大學聘請教授應該只看履歷,毋須理會其政治背景,這才是兼容並包之道。以目前一切都要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政治形勢,中共是執政黨,即使直認是中共黨員也沒什麼大不了,是否需要急急澄清?

黨委領導 有異世界主流教育

內地高等教育機構設中共黨組織,是「中國特色辦學」和外國高校的其中一個重要分別。據專家研究,按內地各高等學校的領導體制,最高領導是「黨委書記」,以下各單位直屬於校級黨委,包括黨委辦公室、組織部、宣傳部、統戰部等;此外也有「學生、研究生工作部」,負責管理學生黨員、思想政治教育等(註1)。

專家的研究認為,世界上很少有國家像中國大陸一樣,在每一所學校都設黨組織,而且明文規定大學的領導體制是「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換句話說,在大學內黨委才是真正的領導,並不是校董會、校長及大學管理層。

這種與世界主流教育有所不同的體制,會令人提出疑問: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到底是有助於、還是有害於中國大陸的大學希望成為世界一流大學的理想?

中文大學在2013年籌辦中大深圳分校,當年任校長的沈祖堯教授曾經公開表示,「已跟大陸當局爭取到深圳分校不設有黨委書記一職」;「中大一直堅持分校要有學術自由,並要自主辦學」(註2)。要「爭取」不設黨委書記作為中大深圳分校的「特色」,箇中含意應該不說自明。

然而,去年有消息傳出中大深圳分校在近期成立了「黨校」,工作包括「構建黨校名師隊伍」,「組織發展對象培訓,擴充黨的新生力量」;中大深圳發言人回應時仍表示,深圳分校「有別於一般內地大學由黨委領導的管理方式」。

港大學地位受內地高度認可

中國內地也應該明白,黨委領導的辦學體制跟國外格格不入,中大深圳分校是一家合辦大學,必須在體制上容許有差異,方能顯出其特色。中大深圳分校開辦不足10年,已成為市內名校,校長徐揚生最近更獲封為深圳特區建立40周年「創新創業人物和先進模範人物」。有別於一般內地大學體制,是否中大深圳分校能在短期內取得成績的原因之一?深圳特區建立40年,經濟上取得可觀成就,然而卻辦不出一家高水平的大學,反而讓中大深圳分校跑出,這又是否與大學辦學體制有關?

回歸以來香港的大學頻頻鬧出風波,不少評論都認為香港的大學正在倒退,紛紛被內地的大學趕上。事實卻是,由內地9家最頂尖的大學發起、旨在推動中國一流大學建設、提高中國高等教育辦學水平和國際影響力的「一流大學建設系列研討會」,從2008年開始就邀請了香港3家大學——中文大學、香港大學和科技大學出席;香港一個小地方,卻有3家大學可以跟全國最頂尖的9家高等學府「平起平坐」,可見香港的大學地位受到內地學術界、知識界的高度認可。

中國高教實力 和世界一流差距仍不小

2015年8月,習近平主持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會議,提出要建立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的總體方案;同年10月,國務院提出到本世紀中,內地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的數量和實力要進入世界前列,基本建成高等教育強國。結果清華大學在今年9月18日自行宣布已「全面建成為世界一流大學」,但這種「自評為一流」的做法,受到內地廣泛質疑,連教育部發言人都承認,「我們國家高等教育的整體實力和世界一流大學相比還有不小的差距」;BBC引述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一名研究員直陳:清華大學距離世界一流大學仍有一定距離。

曾任北京大學校長的中國科學院院士許智宏曾經說過,如果內地的大學尚停留在競相蓋大樓、學術自治讓位於行政主導、學術失範變得見怪不怪,這樣的機制和土壤,恐怕永遠也培養不出世界一流大學。溫家寶總理也曾經對國內大學作出過相類的評論:「一所好的大學,在於有自己獨特的靈魂,這就是獨立的思考、自由的表達。千人一面、千篇一律,不可能出世界一流大學。」(註3)

沒有一流的大學,就沒有一流的國家,中國要成為強國,除了經濟和國防實力,還要有一批一流大學吸引全球最精英的人才;中美競賽除了貿易戰、科技戰、金融戰,其實還有人才戰,在吸納最頂尖人才方面,中國明顯仍遠不及美國,要數一流大學的數目,就更不用說了。

黨委治校非香港所需

論吸引國際人才,香港相比內地其他城市,有得天獨厚的條件,這次港大聘請兩位清華教授的風波沒有引起太大迴響,因為他們的學術成就足以勝任,而黨委成員的背景引起質疑,是因為黨委治校非香港所需,更對本地大學躋身成為一流大學沒有幫助,有這樣的背景反而「累事」。

香港能有幾家國際水準級的大學,皆因我們秉持專家治校、教授治校而非黨委治校,這正是「一國兩制」賦予香港的「特權」。香港的大學能夠招來世界各地的精英人才雲集,其實也是對國家的一大貢獻。

註1:見楊景堯:〈中國大陸普通高等學校行政組織之分析〉,《展望與探索》,第1卷第3期,2003年3月

註2:〈沈祖堯:中大深圳分校不設黨委書記〉,大公網,2013年9月2日

註3:〈為何中國沒有「世界一流大學」?〉,環球網,2010年4月16日

作者是資深傳媒人

[陳景祥]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