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戴耀廷

戴耀廷:陷在自己所挖的坑中

【明報文章】教育局因一位小學老師設計關於言論自由的工作紙中提及港獨,就把這名老師的教師註冊取消,連帶學校的校長、副校長,及其他涉及的老師都受譴責或警告。這樣做的目的很明顯,是要製造寒蟬效應,令所有老師都不敢再在課堂上談一些敏感的政治議題。不止是港獨、自決,連公民抗命、三權分立也不可以,甚至任何會引發批評中共政權的課題,如內地的維權律師,都會從課堂中清除出去。

專制政權知道不可能審核每一間學校的所有教學活動,但現在學校管理層及其他老師,也可能因一位老師的「違紀」行為受累,就是要利用每個人的自私心,由每間學校的管理層及同儕去直接把關,達到「潔淨」學校的政治目的。更進一步,專制政權是要迫使學校只能對掌權者歌功頌德,因那才是最安全。

最近有機會與一些前線老師討論這事件後的心情,有老師用4個字描述:「如履薄冰!」也有老師表示他們感到恐懼,並覺得很不服氣,因過去能做的,現在都不可以做了,感到相當迷惘。相信教育局已某程度上達到其政治目的。專制政權擁有公權力及大量資源,若一些官員背棄專業精神,用盡所有權力去打壓異見,那的確是能夠把抗爭及公義壓抑於一時的。

須在黑暗時代找尋求生之道

威權已正式把專制手段擺上枱面,更揚言要摧毁幾座大山,就是香港社會內仍有力制衡專制統治的力量,港人必須接受這現實。若我們仍希望有天能回到過去的美好日子,那是不切實際的。因此,我們必須對香港已死有覺悟。要能捱過這黑暗日子,我們才能有未來。

或許用一個大家熟悉的電影橋段來描述香港現今的情况,可能更清楚展示香港當前的處境。想像你在一個星期天下午,本悠閒地在家中看着電視和喝着凍飲,但電視信號突然停頓,世界好像立時完全靜了下來。手機也打不出去,電腦再不能上網。這時從遠處傳來一些人的慘叫,當你望向窗外時,見到一群人飛奔着逃走,後面有一大群喪屍正用非常奇怪的姿勢移動,急速地從後面追上去咬噬那些人。走避不及的被喪屍撲倒咬噬,跟着也變成了喪屍,爬起來加入了喪屍大軍,去追趕所有還未變成喪屍的人。

這時候你會想什麼?難道你還會想:「能回到原先的美好日子就好了!」不!你能想的,只是如何在喪屍時代生存下去!過去的日子已不復來,我們必須在這黑暗時代找尋求生之道。

深層價值最有效傳遞方法是實踐

即使進入了喪屍橫行的威權時代,也不是沒有應對之法的。首先,就是不送頭,不去主動觸碰紅線。既然在課堂港獨不可以講,那就不去提。正如你不會自己走到喪屍面前被牠咬一樣。但我們也不用怕,這政權是不可能換掉所有老師的,現在只是殺雞儆猴。只要我們不怕,仍堅持要說真話,運用更多創意,還是可以讓學生學到他們本應要學的。

教育最重要是鼓勵批判思考,課題只是切入點。極端點說,就算要學生去讀習主席發言稿,若教學活動設計得宜,學生也可以掌握到重點的。更何况香港現在仍有資訊自由,學生也不會單純依靠課堂的時間去學習,更重要是培養學生主動學習的能力,能夠不斷求問,掌握分析能力,和精準地把想法表達出來。

一些深層價值,如公平、平等、公義、自由、人權、民主等,最有效的傳遞方法,並不是在課堂講說這些概念,而是在課室內、學校的所有活動中,想方法實踐這些價值。那樣,學生就不會只留下一堆關於這些價值的筆記,而是能夠從過程及實踐中,讓這些價值在他們的生命中確實地培育出來。

創意並不必然是在自由的環境最活躍的,反是在重重掣肘下,才會逼出更大的創意來。專制政權為香港教育劃下的條條紅線間,總還會有空隙讓人去鑽的。港人出名的就是靈活多變,故現在正是讓我們發揮最大的創意,在箝制中的教育走出另一條學習之路來。

家長老師連結 共商抗衡洗腦教育

學校的持份者不止是老師和學生,還有家長。專制政權要打壓老師容易,但要壓制家長就難得多了。家長也有抱持不同觀點的,但擁抱相同信念的家長,可自行組合起來,人數不一定要多。只要能建立起相互間有信任的家長群組,並與學校內認同的老師連結起來,可以共同商討怎樣才可抗衡洗腦教育,及如何令學生掌握到更多資訊去獨立思考。大家更可一起去繪畫香港理想教育及學校的藍圖。

官員打着專業旗號背離專業 必自食其果

這樣,專制統治無論做什麼,都不可能把教育攻陷。現在這些官員所做的,只會不斷暴露專制政權的虛偽和醜陋,讓更多人看見他們已變質,成為了專制統治的打手。打着專業的旗號,卻是背離了專業,有一天他們必會自食其果的。只要愈多人能看見,改變的日子就會愈快來到。因此,如《聖經.詩篇》中一段經文所說,有人以為自己是在掘陷阱讓人跌進去,把坑挖得很深,但最後竟掉在自己所挖的陷阱裏。不過,我希望有一天當他們真的掉進坑中的時候,大家還是會願意把他們拉出來。

或許大家可以用另一種心態去面對香港當前的情况。可以想像現在的香港就是1989年的南非。那時,曼德拉已被囚約27年,沒有人能預知他能在下一年走出監獄。《聖經.傳道書》中又說:「撕裂有時,縫補有時……爭戰有時,和好有時……」香港在未來一年會有什麼轉變,現在也沒人能預知,無論怎樣,讓我們先為此做好準備。

作者是法治教育工作者

[戴耀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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