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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耀廷

戴耀廷:什麼是法治:從法律的目的與人的需要出發

【明報文章】香港這些年來,爭論不休的,仍是那個老問題:「什麼是法治?」當權者以法治為名來合理化拘控違法抗爭的人,不論他們是否使用暴力,只要影響了社會秩序,就指摘抗爭者損害了法治。在《國安法》下,更多了一個維護國家安全的法律依據。爭取民主選舉的人,亦是打着法治的旗號,要求制度改革,聲稱唯有引入民主選舉,法治才能真正體現,確實地實踐公義,就是保障公民的基本人權。

爭持雙方都是以法治來支持自己一方的觀點,因法治在香港以至世界,都已享有「王牌」(trump card)的地位,一打出來就能用來凌駕所有其他政治訴求。但法治之說,百花齊放,沒一套公認的論述是所有人都接受的。即使在法律學院,記得在我讀法律的時候,課堂上好像是假設了大家都知道什麼是法治,故根本不會去討論法治是什麼。學生學習各範疇的法律條文、案例及原則時,都是建基於這假設上。多年後,一位與我同期並已在國際律師大行的資深律師對我說,連他這在法律專業打滾了多年的人,也不能很簡單地向普羅市民解說什麼是法治。

法治觀之間衝突 源於各人看重不同需要

本來這也不是問題,若香港的法治狀况一直維持不變,正如在西方民主法治社會,人們也不會着意去認識或爭論法治,正如我們不用刻意地去感覺是否在呼吸着空氣,因那是理所當然的,直至我們感到呼吸困難的時候。主權移交之後,在「一國兩制」之下,因中、港兩地法律制度及文化的差異,對何謂法治,無可避免地出現了爭拗,且愈益激烈。由人大常委會多次釋法、公民抗命,至制定國安法,衝擊各方本身對法治的認知,亦影響了他們就法治的公共論述。

引用澳洲法學家Martin Krygier的法治目的論(teleological approach),要問的不是法治需要什麼法律體制,而是法律所要達到的目的是什麼,從而決定什麼是法治。我再進一步引伸這法治目的論,加上人的需要,那可更清楚展示不同法治論述背後的理念,讓公眾掌握更多資訊,就可自行判斷要擁抱哪套法治觀——是當權者宣傳的那套,還是民主抗爭所高舉的那套。

人類因群居衍生出各種需要,而這些需要會產生相關的問題。人類社會有法律,目的就是要解決這些問題,以滿足相關的人類需要。換句話說,被視為最重要的需要是什麼,就決定要處理的優先問題是什麼,再決定設立法律來達到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但人有不同的需要,對哪些需要是優先或最重要,各人會有不同看法。所有需要可能都是人確實所求,但若某項需要被視為最重要,為了優先去滿足那需要,就可凌駕或暫時不去滿足其他需要。不同法治觀間的衝突,就是由各人看為最重要的需要,以至法律所要達到的終極目的,之間的差異產生出來的。

掌權者眼中 要維持秩序及確保人民守法

人要滿足最基本的生理需要,就要想方法得到食物、衣服及居所,那就得工作。在群居中,人去工作難免要與其他人合作。為了促使人們發展出穩定的合作關係,無論是在原始、農業或工業社會,都會有法律訂出人們能做的、應該做和不應該做的行為。法律的目的就是提供一套行為指引,讓人在與其他人的交往中有所依從。這亦會發展出社會秩序來,讓人感到生活安全,連帶這方面的需要也得滿足。

但一旦發展出社會秩序,就要有人去維持。若有人不遵守法律,維持秩序的人就會執行法律,使違反的人受罰,遵行的人能得到好處。政府亦因應而生。如何確保擁有權力去執行法律的人也遵守法律,不會運用法律去謀取私利,理應是法律發展的關鍵。

但有些人認為這問題不是由法律來處理。在法律確立了由誰來掌控法律的權力後,法律的目的只需確保掌權者能繼續運用法律賦予的權力,令其他人遵守法律,及維持法律所訂定的秩序。人們即使醒覺到他們有其他方面的需要,掌權者也不必然要以法律去滿足。維持秩序及確保人民守法,在掌權者眼中成為了法治的涵義。

有人認為要制約權力 實踐公義

但亦有人認為確保官員守法應也屬法律的目的,因若不能確保擁有法律權力的人遵守法律,那麼普羅百姓一些最基本的需要,也沒有保證會得到滿足,只能寄望於掌權者的善心與恩賜。因此,法律的目的還要制約權力,法制須設置各種限權機制,尤其是司法獨立,以防止官員濫權。除司法機關外,獨立於其他行政部門的廉政機構及審計機構、民主選舉及獨立的傳媒機構,都被視為不可或缺的限權機制。法治的涵義就是要制約權力。

但在生理需要及安全環境外,人們還會有其他需要,如個人尊嚴要被尊重、受平等對待、與其他人建立工作和市場交易以外的人際關係、能參與決策會影響自己的決定、有機會發展個人一切潛能,及選擇如何過生活,令生命變得豐盛。因應一些人出生時或生命上遇上的不幸,令他們未能自行滿足最基本的需要,人們會期望法律的目的還要滿足這些基本需要,因這些需要是人的基本權利。法治的涵義因而還得包含實踐公義。

要有效處理紛爭 促使復和

當社會變得複雜,人們之間會出現各樣糾紛,不止於金錢利益的衝突,很多時候還涉及深層的價值衝突,如法治是什麼及公義應如何實踐。法律的目的應要有效處理這些紛爭。如這些紛爭長期存在於社會,令一些久處弱勢的人的基本需要及權利被制度性地剝奪,造成深層的傷害,法治的涵義就要促使復和,達至真正的和平。

以法律的目的及人類需要的角度去理解香港法治的情况,就能更清楚看見這些年來的爭拗為何出現。歸根到柢,是要由每個人去確認自己最重要的需要是什麼,再去釐清法律的目的是什麼,才能在混亂的法治論述及政治爭拗中,尋到自己的立足點。

作者是法治教育工作者

[戴耀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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