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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永新

周永新:從疫情對比港、星人口政策

【明報文章】新冠肺炎病毒蔓延全球,不同國家和地區受感染和確診的人數,大致上與其政府採取的防控措施有直接關連:當疫情一旦爆發,立即實行嚴厲堵截和隔離措施的,例如韓國和新西蘭,確診數字飈升後即大幅回落,疫情轉趨穩定;那些開始時即表現漫不經心的,例如英國、美國,到5月中旬,每天確診數字仍以千、萬計。

日本顧慮奧運能否如期舉辦

受疫情影響的國家中,日本和新加坡的情况令人驚訝:日本人是世界上最愛潔淨的民族:分盤進食、日常抱恙戴口罩、傳染病感染率一向偏低,但今次對抗新冠肺炎,日本政府的應對手法備受質疑,安倍的民望更因此急速下滑。據日本朋友的解釋是:疫情開始時,也就是「鑽石公主」號郵輪停泊在橫濱期間,安倍內閣還想着如期舉辦夏季奧運,自然不想自我製造恐慌,防控措施傾向寬鬆,盼望國民能夠自律,疫情可望早早過去;隨後,確診個案每天以數百宗增加時,安倍政府才急忙頒布緊急狀態令,勸喻民眾留在家中,但為時已晚!不過,日本人還是十分有紀律,民眾保持社交距離後,疫情即有緩和。

以日本的例子,可見在防疫抗疫過程中,如果政府做決策時有太多包袱、顧慮太多,推行的措施自然不夠利落,給人拖泥帶水的感覺,即港人說的「擠牙膏」。對比新西蘭,該國總理阿德恩(J. Ardern)明顯沒有什麼包袱,疫情一起即果斷宣布「封關」,避免疫情爆發的危機。相反,香港特區政府應付疫情卻顧慮多多,不是怕香港與內地的人流往來會受到影響,就是怕數以萬計在外地工作和讀書的港人無法回港,更怕「封關」會傷害香港的旅遊事業,所以,只好步步為營,還幸市民早已聽從專家的忠告,外出戴口罩和勤洗手,疫情才不至一發不可收拾。

這樣,新加坡政府的表現為什麼這麼令人失望?簡直可以用差勁來形容,更把新加坡政府過往超有效率的形象「一鋪清袋」!2月,當香港和新加坡同樣只有數十宗確診個案時,新加坡的官長曾揶揄港人過分慌張,除搶口罩和消毒用品外,還搶購食米、廁紙。那時,我在網上收看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就疫情第一次向國民演講:他呼籲國民相信政府,不要自亂陣腳,並且承諾政府將盡全力控制疫情,與國民一起抗疫。李顯龍的說話鏗鏘有力,我如果是新加坡人,也會相信他的話。

有輿論認為,新加坡政府這次太自信了,並不理解疫情的嚴重性,明顯掉以輕心,沒有嚴厲堵截病毒的傳播。筆者覺得,這樣的批評有對和不對的地方:對的是新加坡政府確實太相信自己的管治能力,以為憑藉新加坡立國50多年來建立的制度,只要政府控制得宜,定能把疫情造成的傷害減至最低。就是這種自信,應及早推行的防疫措施沒有推出,到後來疫情轉趨惡劣,新加坡政府才實施人流管制和社交距離措施,但新冠肺炎病毒已在社區傳播。

不過,單是批評新加坡政府過分自信,卻未能解釋:為什麼新加坡的確診病例,到5月15日達到26,891宗,是香港1053宗的約25倍,而新加坡的人口卻少香港約200萬。不要說香港的確診個案達到2.7萬宗,就是5000宗,相信香港的醫療制度早已崩潰了!為什麼新加坡的疫情如此糟糕?新加坡2.7萬確診個案中,佔了九成多屬於外勞個案,新加坡公民受感染的數字其實與香港相若。為什麼新加坡外來勞工這麼容易受感染?問題何在?這要看新加坡的人口政策了。

星移民政策着重學歷和技能

近20年來,新加坡的人口增加了約150萬,但正如香港一樣,新加坡的出生率異常偏低,如果沒有移民,新加坡的人口不會有增長。新加坡的移民從何而來?新加坡接收移民的標準,家庭團聚並不是重要的考慮因素,主要是根據申請者的學歷和經驗:那些擁有新加坡要求的專業和技能的,成功率一般較高。因此,新加坡的新移民都是年紀較輕的專業人士,或有一技之長的技工。新加坡也歡迎青年到當地的學校讀書,成績好的或修讀的科目符合新加坡的發展要求的,也可申請居留權。

新加坡的移民政策,無疑可以提升整體國民的教育和技術水平,促進新加坡的經濟發展,無怪新加坡近年的人均收入,遠遠超過香港。不過,問題來了,社會總有些所謂「骯髒工作」(dirty jobs)需要人去做,但這些收入不多、體力勞動量要求大的工種,學歷好的年輕公民不想做,新移民有舒適的職位也不願做,新加坡政府的解決辦法是輸入外勞。新加坡現有輸入勞工約32萬,他們來自鄰近的孟加拉、緬甸、斯里蘭卡、印度、中東等地方。這些外勞無論在語言、宗教、生活習慣等,都與不少新加坡公民有很大分別,所以唯一處理他們的辦法,是安排他們在大型宿舍住宿;外勞當然無法取得新加坡居留權,合約完了便得回國,他們來新加坡只能打工掙錢。

這次新冠肺炎在新加坡外勞中爆發,重挫新加坡多年建立的美好國際形象;受過這次教訓,看來新加坡政府要好好檢討往日實行的人口政策了!針是沒有兩頭利的,選擇性的接受移民,真的對社會的長遠發展有利嗎?社會裏不能全都是精英,融洽的社會並非由單一階層構成,主要是看我們如何看待社會裏的弱勢社群。

港人的包容和互助舉世矚目

回看香港的人口政策。過往20多年,香港的人口增長主要來自因家庭團聚而從內地來港定居的移民;約2000年代開始,香港也有輸入內地人才和非本地生留港或回港的移民。近年不同政黨都埋怨新移民加重香港公共設施的負擔,認為政府只應挑選學歷高和有技術的移民來港定居。筆者很想指出,自己過去所做的新移民調查顯示:憑藉學歷和技術留港的移民,一般流動性較大,也不願融入香港社會,而那些為了家庭團聚的移民,才會在香港落地生根,以香港為自己的家。

新加坡被譽為第一世界的優良城市,但這次新冠肺炎疫情,揭露新加坡偏頗的移民政策,待危機出現時,或會被譏為人道上第三世界不如。香港為了新移民的融入,雖付出沉重代價,但疫症當前,港人的包容和無分彼此的表現,卻是舉世矚目。

作者是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榮休教授

[周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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