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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秉權

呂秉權:奔湧吧,年輕人!

【明報文章】「五四運動」101周年,內地沒有大型的紀念活動,中共總書記習近平事前寄語青年投身強國偉業,內地視頻網bilibili(B站)和中央台黃金時段則發布了一條盛讚年輕人、名為《後浪》的朗誦短片,由52歲的國家一級男演員何冰,以「前浪」的身分歌頌「後浪」。

短片誇讚年輕人自信、創新、敢於探索、有選擇的自由和權利,能「把經典的變成流行的,把學術的變成大眾的,把民族的變成世界的」。文中又有可能是寓意習近平新時代的伏筆,並賦予一重國家意義,指「你們有幸遇見這樣的時代,但是時代更有幸,遇見這樣的你們」,「因為你們,這個世界會更喜歡中國,因為一個國家最好看的風景,就是這個國家的年輕人」。

(小插曲:當台詞講到「你們有幸遇見這樣的時代」時,畫面正播着一男生拿着美國隊長的盾牌奔走,未知是否政治不正確?)

「五四精神」不止愛國

綜觀目前,中國和世界上很多青年的物質和生活條件,無疑比以前有所進步,但他們真的有選擇的自由和權利嗎?

中國年輕人能否自由地創作小說和電影?(有內地導演兩年間被審死五至七成劇本)

他們能否看到不被刪剪的外國作品?

他們有翻牆的自由嗎?他們在網上評論和轉發會否被指妄議中央?

他們有看新聞的自由嗎?(北京3名「90後」因備份武漢肺炎敏感報道,上月被當局帶走)

他們有真正的宗教信仰自由嗎?

他們有實踐《中國憲法》第35條的自由嗎?(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遊行、示威的自由)

他們有支持香港年輕人的自由嗎?

他們有講真話而不被報仇的自由嗎?(李文亮等「武漢八君子」)

被關新疆再教育營的維吾爾人,有人身、宗教、語言、文化、生活和一家團聚的自由嗎?

又說中國青年自信,中國的「戰狼外交」自信,是不是一種良好示範?

回顧「五四精神」,它並不止是一場狹義的愛國運動,它更是一場廣義和持久的反傳統、反封建,提倡「德先生」和「賽先生」(民主和科學)的新文化運動。

學者余英時指,五四作為知識和文化革新運動,其精神源頭在西方。

可惜,當「五四」紀念落入中共手裏,立即降格,倒退萬步,扭曲成一場狹隘的「愛中國共產黨運動」,「德先生」和「賽先生」已被拋棄。

為何規定愛黨 不允獨立思考?

中共總書記習近平在去年紀念五四百周年的講話中表示,「新時代中國青年要聽黨話、跟黨走」,「新時代中國青年運動的主題,新時代中國青年運動的方向,新時代中國青年的使命,就是堅持中國共產黨領導」,青年要感恩黨和國家,而「當代中國,愛國主義的本質就是堅持愛國和愛黨、愛社會主義高度統一」。

為何一定要規定青年愛黨而不讓他們獨立思考,自己決定愛與不愛?這不是他們的抉擇和自由嗎?

為何他們一定要聽黨話、跟黨走?黨服務人民,不應該是黨聽人民話、跟人民走嗎?黨在歷史上屢犯錯誤,錯或有可能錯的話都要盲目跟隨嗎?

習近平的說法顯然與中共始創人、有份發起新文化運動的陳獨秀的主張背道而馳。陳獨秀在《新青年》(更名自《青年雜誌》)創刊詞〈敬告青年〉中表示,青年要「自主的而非奴隸的」、「進步的而非保守的」、「世界的而非鎖國的」。

「德先生」被抵抗

要「德先生」在中國落地生根,中國青年真的要奔湧。

根據聯合國的定義,民主的要素包括:尊重人權和基本自由;結社自由;言論自由和意見自由;依法取得和依法行使權力;舉行定期的、普遍投票的自由公正選舉,並以不記名方式表現人民的意志;政黨和組織多元制;權力分立;司法獨立;公共行政透明化和問責制;自由、獨立和多元的媒體。

不過,這些民主做法對中共而言都是邪路。人民有自由代表自己受挑戰,有真正選舉代表權力被攤薄,多黨制代表自己有機會落台,權力分立意味自己被制衡,司法獨立結束黨大於法,行政透明和問責制等於不能隱瞞和有錯必究,獨立媒體將黨的喉舌變為人民喉舌。

為了抵抗「德先生」等普世價值,在意識形態上,有指習近平有「七不講」,禁區包括:普世價值不要講、新聞自由不要講、公民社會不要講、公民權利不要講、中國共產黨的歷史錯誤不要講、權貴資產階級不要講、司法獨立不要講。

制度上,習近平不再提政治體制改革、復辟國家主席任期無限制、「集體領導」變「定於一尊」、搞個人崇拜等。

思想籠牢 「賽先生」如何站起來?

至於「賽先生」,中國青年亦要奔湧。

北大張維迎教授2017年在該校一個畢業禮上致辭時,引述英國科學博物館的學者Jack Challoner的統計,指出最近500多年,全球800多項重大發明(包括手術鉗、安全帶、電子助聽器等)中,沒有一項是來自中國的。

張維迎分析道,「問題顯然出在我們的體制和制度。創造力依賴於自由!思想的自由和行動的自由。中國體制的基本特點是限制人的自由,扼殺人的創造性,扼殺企業家精神。中國人最具創造力的時代是春秋戰國時期和宋代,這不是偶然的。這兩個時代也是中國人最自由的時代。」

浙江大學教授黃河清則說,「1949年後中國大陸的人文環境科研環境,較前半世紀的戰火為禍更烈更深,科學家不僅不能靜心研究科學,更遭全面的整肅,又如何能產生科學大師?!」

黃教授列舉了其中10位遭整肅至死的兩院院士名單,他們包括:謝家榮(中國礦牀學奠基人)、周仁(冶金學家)、許寶騄(數學家)、葉企孫(中國近代物理學奠基人,15位「兩彈一星元勳」皆出其門下,李政道、楊振寧也是其學生)、饒毓泰(中國近代物理學奠基人)、張景鉞(植物形態學家)、鄧叔群(森林病理學創始人)、梁思成(建築師)、曾昭掄(中國化學學科奠基人)、王家楫(中國原生動物學奠基人)。

這些院士如果不被鬥死,中國的成就何止今天?

沒有「講真話的空間」、「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中國到底如何創新、如何做科研而不止是搞技術?

去年,國學大師王國維在清華大學刻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紀念碑被圍封;另外,包括復旦大學等多間大學的章程被修改,刪去「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相關內容,加入堅持中共全面領導的最高思想。

此外,內地正修改大中小學教材,內容要求「必須體現黨和國家意志」,又嚴格禁止或限制使用境外教材。

如此思想籠牢,「賽先生」在中國如何能真正站起來?

為此,內地學者專攻其中一門最有前途的研究,那就是鑽研「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

作者是浸會大學新聞系高級講師

[呂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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