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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恩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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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恩灝:運動若水 陣地如山

【明報文章】倘若我們從當前逆權運動的大格局去考察今次區議會選舉的結果,就會明白今次區選的價值,不僅在於政黨議席增減和競選策略優劣。值得考察的是:區議會選舉為何成為運動的一部分?區議會對於運動的發展,角色何在?

傳統智慧認為,社會運動和政治選舉不一定有連動效應。社會運動或組織社會運動的公民社會,和以參選爭奪政治資本及權力的政黨,儘管不存在競爭關係,但亦可以互不信任,視對方為增加政治資本或話語權的工具。當政黨政治被視為權力菁英爭權奪利的圈子,大眾便容易厭倦政治,公民社會組織也會和政黨保持距離。比如2009年的反高鐵運動、2012年的反國教科運動,組織者強調民間自發、並非政黨牽動,政黨只是在議會配合「內外夾攻」,突顯運動純潔性,讓大眾放心支持抗爭,而非被個別政黨利用。

素人政治更有力把社運能量帶到議會

要將政治選舉成為社會運動一部分,第一要打破政治選舉由政黨或政治勢力壟斷的格局,第二要打破保持「運動純潔」的迷思。「素人政治」的誕生,就是回應第一點的法門。近年各地選舉政治興起無政黨或政治勢力背景人士參選,反映民眾對傳統政治精英的不信任,寧願由自己做起,改變現狀。2015年,香港經歷雨傘運動後舉辦的區議會選舉,有8位「傘兵」空降參選贏得議席,令素人政治成為有分量的參政模式,亦鼓勵更多曾經參與社會運動而受到政治啟蒙的人士投身選舉。傘運後5年間,除了新興專業政團,亦有不少傘後地區組織湧現。素人參選的優點是無黨無派,沒有政治經濟利益的紐帶和精英味道,競選信息也更容易與社會運動接軌,日後以議會資源支援社會運動,相比傳統政黨也較少後顧之憂。由此而觀,逆權運動只是爆發點,令政治素人和素人組織更有條件和動力,敢於落區與建制派一較高下。素人政治較諸政黨,更有能力把社會運動的能量帶到選舉和議會,令選舉政治成為社會運動的一部分。

支援社運 政黨非毫無貢獻

不過,素人政治並未解決社會運動與政治選舉的張力,他們擁抱選舉政治,但出發點也包括不信任傳統政黨。事實上,素人組織和政黨的競爭關係是明顯的,例如今屆區選沙田「帝怡」選區,民主派無法協調一位代表參選人出戰,最終令建制派漁人得利。而且,傳統政黨是否投身和支援社會運動,只是程度問題,並非毫無貢獻,例如不少泛民政黨本身也是民陣的成員團體,泛民政黨在雨傘運動和逆權運動中也提供不少資源去維持抗爭。

要打破「運動與選舉割席」凝固思維

至於打破「保持運動純潔」迷思所指,就是去掉公民社會、群眾動員要和政治選舉以至政黨保持距離、免被利用的陳腔濫調。要在香港改變這種說法,需要有至少3個條件。第一,大眾需要意識到,香港人生活自由,只是建基在虛擬自由主義之上:沒有真普選,港人享有多少自由,其實由一小撮當權者操控而已。香港公民社會和政黨政治是否要截然分割,也不能以成熟自由民主政體的模型去比較。也許較貼切時局的比較案例,會來自共產主義下的東歐和軍政權下的台灣、南韓。

所謂運動若水,除了形容抗爭形式流動和柔韌多元,亦指運動思維活潑、視野寬闊,不會凝固在舊有成見。要令抗爭保持若水,就要先打破這種「運動與選舉割席」的凝固思維。

第二,是支持社會運動民意龐大,運動參與者與市民大眾空前團結,政黨、社運目標一致,使選舉成為變相公投、確立運動認受性與正當性的銅牆鐵壁。今次區選無論是投票率、支持民主派候選人的票數和所得議席,反映即使經歷多次激烈衝突和暴力升級,支持逆權運動和五大訴求的市民仍然佔多數,官方砌詞止暴制亂以縱容文官卸責、警察濫暴的行徑,不受社會大多數人支持。今次區選,就是運動若水的表現:運動洪流,灌入選舉,造就民意海嘯,令支持政權的政黨幾近覆舟。

第三,就是要肯定社會運動和政治選舉的本心,皆是為了推動社會進步,甚至是替社會政治經濟進行大手術之途。如果將政治選舉僅僅視為保持現狀和政治秩序的機制,就會忽略政治選舉的進步面向:當選帶來的資源、網絡和政治機會,是改造社區以至社會的契機,和社會運動促進社會變革或抵抗壓迫其實異曲同工。

視生活每一環節為改造陣地

這一點,也回應了文首提出另一個問題:區議會對於運動的發展,角色何在?意大利法西斯政權時代著名的公共知識分子葛蘭西提出「陣地戰」的概念,指要抵抗政權建構的意識形態霸權、改造政治經濟體系,除了要有大型群眾動員,亦需要視生活每一環節為改造的陣地去打拼。區議會的功能斷非「蛇齋餅糉」可以一概而論,今次區選的政治效應,已經打開門路,讓區議員和區議會有民意基礎發揮更多功能。除了追究過去區議會的「分贓政治」以撥亂反正外,亦能推進街坊鄰里參與更多地區規劃和撥款工作,以及在地區層面監察民政事務甚至社區警政。區議會推動民主善治、社會進步的空間實在太多。

區議會也不止屬於區議員。他們用心服務,細心說服,打動更多人支持逆權運動,和飽受催淚彈和警暴壓迫的街坊一起建設社區和參與區議會,令香港各社區成為持續抗爭的靠山,就是「和勇不分」的另一鐵證。

運動若水,陣地如山。祝願各區議會當選人和街坊加油,萬事小心。

作者是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博士候選人、香港浸會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學系兼任講師

[黎恩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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