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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恩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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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恩灝:外地社運人士眼中的香港逆權運動

【明報文章】筆者最近應邀在外地與不同地區社運人士和人權團體交流。他們有來自西方自由民主社會,也有遠離家鄉、避開專制政府打壓者,也有和東南亞威權政府周旋數十年的社運老手。他們對香港運動情勢感到相當鼓舞,亦有獨到觀察,值得在此分享。

認為抗爭是一重大政治勝利

第一,毫無疑問,他們認為香港「反送中」抗爭是一個重大政治勝利。香港朋友也許會覺得詫異:政府對「五大訴求」置若罔聞,何來勝利?外國朋友有此定論,原因有三。首先,在外國朋友眼中,香港林鄭月娥政府只是北京的傀儡;港人的「反送中」運動本質上是直接面對威權中國的抗爭。其次,亞洲、非洲以至歐洲諸國面對中國「一帶一路」造成的經濟和政治控制往往回應消極,甚至噤若寒蟬,港人有勇氣抵抗中國政權,甚至奮不顧身,成功在6月12日阻止修例二讀,外國朋友實在嘖嘖稱奇。再者,6月12日後中共政治局常委南下,隨後林鄭宣布暫緩修例,破壞政權的政治盤算,令中國政府在G20(20國集團)峰會前後蒙羞,豈不是一大政治勝利?

期待貿戰 不如強調國際人權自由

第二,外國朋友對於運動的國際策略亦存有歧見。對外國社運人士來說,美國總統特朗普是反人權——性別平等、種族平等和環境正義——的政治領袖佼佼者。香港不少爭取民主自由的抗爭者對特朗普在中美貿易戰的表現讚好,難免令一些外國朋友感費解。外國朋友的疑惑,建基於他們對社會運動爭取國際支持的進路。他們認為人權運動要爭取國際社會同情,需依靠國際法賦予國家的權利義務,而非僅僅大國博弈。誠然,中美貿易戰是香港「反送中」抗爭得以成為國際焦點的原因之一,但一旦中美達成貿易協議,大國博弈的槓桿影響力自然減退。

然而一國恪守國際人權法、克盡保護人權的義務,卻是保障國際秩序和平發展的恆律。一個經常破壞國際條約的國家不單破壞各國互信,更衝擊國際法保障人權的效力。七國集團(G7)早前發表聲明,強調《中英聯合聲明》仍有效且重要,暗示中國應信守之,就是明證。退一步來說,即便是美國民主、共和兩黨聯合支持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當中指涉的人權與民主,內容與原則也不與聯合國人權公約相違。故此外國朋友往往認為,與其期待中美貿易戰為香港帶來抗爭紅利,倒不如積極強調香港逆權運動是出於保護國際人權秩序的抵抗;與中共周旋,是為促進全球的人權與自由。這個進路,一方面能爭取美國以外支持人權自由的國際、洲際組織及公民社會支持;另一方面亦能與被中國以經濟手段壓迫的發展中國家接軌。始終,逆權運動廁身的夾縫不是東方與西方之間的鬥爭,而是威權主義和自由主義的對壘。

認為運動應集中要求林鄭下台

第三,外國朋友另一個有趣建議是認為運動應集中要求林鄭下台。他們認為,令北京有下台階回應運動訴求,就是要摘走地方官的烏紗帽。畢竟,即使林鄭政府答應五大訴求,公眾一定會質疑政府執行訴求的公信力;何况重啟政改,根本權在北京。外國朋友分析,既然換人換制度不相衝突,香港民眾旨在保住香港的自由、自治和國際獨特地位,而非要透過運動令中國「變天」,那麼要求北京開除林鄭,讓新特首兌現五大訴求,有何不可?

第四,儘管外國朋友不主張與中國政府正面對決,但也非「見好就收派」。他們與專制政權抗爭經驗豐富,自然明白一旦運動貿然完結,政權的報復行動一定接踵而來。故此,每名外國朋友都問筆者同一問題:這場運動至今,有什麼退場策略(exit strategy)?

對抗爭者來說,講退場當然是禁忌:儘管政權無視示威者訴求、警察和黑幫接連向抗爭者甚至平民施暴,運動仍士氣如虹;加上已有逾千示威者被捕,行將受審,運動未了,談何退場?不過,筆者和外國朋友討論後,理解到對方所指的退場,並非指「結束」運動,而是指當政權最終鎮壓運動,運動如何得以轉化而不至潰散。外國朋友的憂慮不無道理。無論是抗爭者或政權,最近常常將「終局之戰」(endgame)掛在口邊。然而運動一旦遭大規模鎮壓,政府必定陸續清算抗爭者和公民社會。故此,如何保持運動優勢和士氣的同時,有能力將運動戰場轉化到其他場域,避免運動自身「攬炒」,是前線抗爭者以至支持運動的朋友要面對的一大難題。

避免自身攬炒 運動一大難題

一種流行的說法是將運動能量轉化到區議會選舉。這個進路合乎常理,亦是民間重奪區議會話語權和資源、建設民主社區而非鞏固地區分贓政治之路。然而運動能否與選舉連結,仍是未知之數。一來政府重施故技,DQ(取消資格)政見不合當權者心意的參選人的機率相當高。二來一旦林鄭政府宣布引用緊急法,即使面臨司法覆核,亦未必能即時禁制行政機關懸法而行,屆時政府會否藉詞延後區選仍是懸念;三來倘若運動未來不幸擦槍走火,如何影響輿論和民情走向、「核彈都唔割席」的信念會否延續,實在難以預料。

外國社運朋友對香港逆權運動的觀察和想法,也許會令關心和投身逆權運動的朋友感困惑。但筆者相信,仍然值得參考。

作者是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博士候選人

[黎恩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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