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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智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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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智傑﹕民意與政權 制約集體行動

【明報文章】在2019年的6月,香港讓全世界刮目相看。沒有「大台」指揮的抗爭運動,在數星期內數次號召數以十萬計市民自發上街。高舉「和平、理性、非暴力」的示威群眾,與衝擊警方防線和佔領立法會大樓的「勇武派」自發地互不割席。「一文一武」,迫使特區政府暫緩修訂《逃犯條例》的立法工作。

連串示威衝突中,民眾展現了高度協調的行動:物資站迅速出現,文宣既快且廣,而且更要在激烈衝突中保持一種微妙的集體制約。最戲劇性的畫面是在佔領立法會的一夜:示威者設法保護文物、圖書文獻、自動自覺付費「購買」飲品,以至最後有示威者除下面罩宣讀聲明。而在數千市民圍堵警察總部的晚上,在今次抗爭行動中聲名大噪的「連登」平台,不斷有人呼籲站在前線的示威者不要衝擊警察總部。在沒有「大台」指揮、沒有政團和政治人物領導之下,為何互不相識、來自五湖四海的示威者,可以在集體行動中保持某種集體制約?是什麼原因讓在抗爭運動中偶遇的群眾,能夠一起約束大家的行為?

「有底線」抗爭 爭主流民意認同

集體行動和集體制約,互為牽引。集體行動讓個人身分隱沒在群眾中,在熱烈的集體情緒下做一些平時未必會做的行動。不過,集體行動亦往往會衍生對個人意志和行為的制約,使人們在當下會跟從和服從臨時出現的集體領導。在社會運動和心理學文獻中,有學者嘗試從抗爭經驗和社會矛盾角度,解釋人們是如何形構這種集體制約(註)。

首先,集體制約的意識,往往源自社會抗爭者設法爭取主流民意認同。香港自主權移交以來的集體行動和社會抗爭,其實早就出現基於民意輿論戰而出現的集體制約。2003年反對《基本法》第23條立法的大型遊行,便標榜「和平、理性、非暴力」的集體制約。這種「和理非」的集體制約,讓人們放心「扶老攜幼」上街,並力圖爭取沒上街的民眾理解。及後多年至今,「和理非」都是香港示威的主調。即使是近年出現的「勇武派」,亦不是「無差別」(indiscriminate)地衝擊:例如在反對修例的抗爭中,示威者主要針對象徵政權和建制的警察防線、政府大樓和立法會,但卻不會傷害途人、破壞店舖和其他民用設施;而在佔領立法會大樓當晚,有示威者宣讀聲明解釋佔領立法會的原因和訴求,亦是回應主流民意之舉。受制於集體制約、讓社會覺得「有底線」的抗爭運動,才有機會爭取民心。

政權反撲難料 保留實力鬥長命

除了爭取主流民意認同,另一種促成集體制約的力量,便是政權對抗爭運動的反應。抗爭運動中最難以計算的,便是政權的回應和反撲。在香港社會,大家都明白特區政府背後的北京領導層才是讓抗爭運動最不明朗的因素。另一方面,示威者亦不希望被警方拘捕,以保留實力「鬥長命」。面對政權「深似海」的困局,示威群眾亦只能步步為營地「盡做」:既要嘗試把行動升級,但又要避免政權以暴亂為口實,明正言順地強力鎮壓。「連登」網民集體呼籲圍堵警察總部的示威者不要衝入總部內,正正就體現社會抗爭群眾在面對政權不明朗的回應下,是如何展現對集體行動的集體制約。

「底線」非一成不變 正兼容針對政權衝擊  

然而,集體制約的界限——即是抗爭運動的「底線」——亦並非一成不變。佔領立法會大樓後,傳媒在大樓內拍攝了一張極富文化意義的照片:在一條巨大的白色樓宇支柱上,有示威者用黑色噴漆寫了字句:「是你教我們和平遊行是沒用的。」6月9日至6月12日這數天,特區政府縱然面對百萬民眾上街,仍堅持如期二讀修例法案;立法會各建制黨派、行政會議非官守成員則「槍口一致」地支持政府。抗爭運動在當時看來,根本沒有「贏面」。連百萬群眾上街也無法讓特區政府和建制派回心轉意,龐大的無力感和義憤亦改變了香港社會對「和平理性非暴力」作為抗爭「底線」的堅持。在反修例的連串社會衝突中,主流民意即使未必完全認同示威者的衝擊行動,但在傳媒報道、網民反應、電台「烽煙」節目,以至不同民間組織的集會和聲明中,都有不少受訪者和市民諒解衝擊行動。這種讓「勇武派」和「和理非」雙方都「不割席」的聲音,在過往多年抗爭運動中鮮有出現。看來主流民意對抗爭運動的「底線」,正慢慢由「和理非」移向針對政權的衝擊行為。

如果2003年七一大遊行是發揚「和平理性非暴力」遊行的起點,2014年和平佔中運動則是一個轉捩點:為期79天的佔領運動,讓香港社會開始體會「和理非」作為抗爭手段,不一定能使政權讓步。然而,2019年反修例運動則可能是另一個起點:香港社會正慢慢修正以「和理非」作為抗爭手法的「底線」,嘗試兼容針對政權的衝擊行動。在抗爭手法可能出現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之際,社會的集體行動也許正醞釀「和理非」以外的集體制約。

註:本文寫作靈感來自一篇研究集體制約的學術文章——Saouli, A. (2015). "Performing the Egyptian Revolution: Origins of Collective Restraint Action in the Midan." Political Studies, 63: 730-746.

作者是香港恒生大學傳播學院助理教授

[陳智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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