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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志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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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志剛:遊行人數的迷思和啟示

【明報文章】「人數多寡不是我們的重點。」政務司長張建宗先生就上月28日「反對修訂《逃犯條例》」遊行人數突破近年新高時,作出上述回應。直覺告訴我們,遊行人數是社會運動一項重要指標;對遊行組織者來說,是最重要的指標。但究竟遊行人數為何重要?遊行當天警方的估算是最高峰時有2.28萬人,而遊行發起人「民陣」的估算是13萬人,較警方的估算高約5倍,兩者相差驚人,如何解讀?

「宣示的回報」驅動群眾走上街頭

首先需要解答的問題,是市民為何上街?最簡單直接的理由是:抗爭!宣泄不滿!

從個人行為的層面來說,市民由起初對修訂逃犯條例產生關注、由關注升級為不滿,進而認同要撤銷修訂條例,然後感到需要有所行動,繼而覺醒到自己亦有責任參與抗爭,最終響應民陣號召而走上街頭,這是一個心路歷程。從行為心理學來說,遊行人士需覺得有所「回報」才會上街。最大的回報是達到抗爭的目標,迫使政府改變決策。但就算未能達到抗爭目標,只要能夠熱血街頭,宣示不滿,本身亦是一種「回報」。因為我們身處宣示的年代。平時在茶餐廳吃了一碟特別滋味的乾炒牛河,把它拍攝下來,放上「面書」等社交媒體宣示一番,也會帶來一種別樣的良好感覺;今天為了抗爭「惡法」而一盡公民責任,跑上街頭,直接成為社運的參與者和推動者,因自己的義無反顧而帶來的使命滿足感會來得強烈。「宣示的回報」是群眾走上街頭的強烈驅動力。

當然「宣示」是需要觀眾的。在荒野無人之地、沒有媒體採訪、在明知沒有媒體報道的情况下舉行集會遊行,是沒有人參加的。資訊的暢通,令「宣示」吸引更多眼球,亦使集會遊行更加普及。

成功社會運動 需強大組織執行能力

對社會議題的不滿,只是上街的必需條件之一,而非上街的充分條件。否則香港數以萬計劏房戶和露宿者,該是香港最不滿的一群,理應早已因居住環境的惡劣而熱血街頭,抗議為何香港作為坐擁逾萬億元財政儲備的富裕社會,竟然讓他們拚命工作卻未能掙得生活起碼的尊嚴。但他們並無因居住環境惡劣而上街;反而居住在半山豪宅、出入有司機接送、吃喝於五星級大酒店的香港制度受益者,卻高呼香港為「亂世」,並全情推動抗爭。這現象說明除了要了解遊行人士的個人心理之外,上街抗議亦需要從社會和群眾心理的角度來理解。

個人層面不論感受如何強烈,如果社會不提供適當條件,很難產生大型遊行集會。有利上街的條件包括可以安全地示威抗議而不會被秋後算帳。香港有言論自由和集會自由。抗爭人士只要是和平理性非暴力,特區政府絕不打壓;而除了佔中和旺角騷亂演變為暴力事件之外,其他遊行示威亦鮮有暴力場面。這兩項條件使有意上街宣示的人,可以安心上街。這是社會所提供的條件。

遊行示威亦需要資源和組織。社交媒體的興起給人一個錯覺,以為一盤散沙的群眾可以透過社交媒體的網絡而自我組織起來,以一致的步履自發遊行。事實卻是成功的社會運動需要策動者強大的組織能力和執行能力;在他們手上,網絡不僅是傳播工具,而是本身變成了組織的重要部分,其一切運作較實體組織更高效,更富彈性,而且兼容性強,遊行人士「入會」手續簡單,對「參與者忠誠度的要求」和「參與形式」彈性高,每一個參與者,都可以同時屬於多個網絡組織。不同組織亦往往有會員重疊,使各層網絡組織能作出360度多渠道信息聯通,遊行組織者一呼百應,使示威人數滾雪球式增加。

估算4•28反修例遊行人數2.5萬

民陣上月28日在這樣背景之下,調動了近年新高的遊行者,為非建制派打了一支民意授權的強心針,鼓舞了非建制派立法會議員以史無前例的激烈手段在議會抗爭。政務司長的「人數多寡非重點」論述,並不實事求是。遊行人數確實是民情的一項指標。既然遊行人數是重要指標,故此有需要弄清楚上月28日究竟有多少人參加遊行。

早於1960年代,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新聞系教授積格斯(Herbert Jacobs)已發展一套估算遊行人數的方法,多年來一直被廣泛採納為估算大群人數較客觀和科學的方法。該教授從他大學辦公室窗口居高臨下觀察當時在廣場的反越戰遊行隊伍。由於廣場地面設計畫有大方格,於是他細數每個方格的面積和容納了多少人。他計算出人群較疏的地點每10平方呎有一人,密集的地方每4.5平方呎有一人,而人群擠迫得水泄不通的地方每2.5平方呎有一人。從方格的面積和數目,可計算出遊行隊伍所佔的總面積,再乘以遊行人數的密度,便可得出人數估算。數十年來,「積格斯方法」在技術上不斷改進,包括用無人飛機從高空拍攝遊行人群照片等,但其基本原則始終沒變:群眾覆蓋的面積乘以人數密度而得出遊行總人數。

香港科技大學原經濟系主任雷鼎鳴教授用上述方法估算「反修訂逃犯條例」遊行人數。筆者獲雷教授同意,將他估算所得和讀者交流:從銅鑼灣東角道到政府總部全長約3公里(整條軒尼詩道才1.86公里),供示威人士遊行的路闊10米。龍頭行了120分鐘後於下午5時半到達終點,龍尾在其後100分鐘到達終點。從這組數字計算出龍頭和龍尾的距離大約是2.5公里。亦即在下午5時半,示威人士覆蓋的總面積是2.5萬平方米。這面積可以容納多少人?如果是13萬人,便意味着每平方米要容納5.2人!遊行時是每個人都需要走動,這個密度是沒可能的。根據雷教授以往的觀察,遊行隊伍中每平方米一人已經可能是高估。假設每平方米一人,總人數便是2.5萬,較警方的估算高出2000多人。

政府要反省為何未能消除「誤解」

遊行人數雖然遠較民陣的13萬估算為低,但確實是近年遊行人數的新高,反映一定的民情。特首林鄭月娥表示反對修例的人士是出於誤解。如果這個判斷正確,則特區政府要認真反省,為何以其龐大的傳播資源和民政處的廣闊地區網絡,猶未能消除公眾的「誤解」?

作者是教育工作者

[楊志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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