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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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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永成:明日大嶼 非簡單的填海房產項目

【明報文章】4月13日立法會發展事務委員會上,自由黨議員邵家輝責問反對「明日大嶼」計劃者,包括守護大嶼聯盟召集人謝世傑,我們是應先「解決海馬生活抑或住屋問題」;而工聯會麥美娟議員則形容反對者是「既得利益者」,「正幫助地產霸權,壟斷本港的土地供應」。此等發言,其思維邏輯及論據都令人大惑不解。

邵議員贊成填海計劃,皆因填海是香港開埠以來其中一個解決土地供應的方法,既然過去的填海造就了昨天的香港,為何今天不故技重施(如1995年政府宣傳小冊子的題目《繼往開來 移山填海》)?正如我們以前曾論證,時代前進了,世界及身處的區域都起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以前英國殖民地的香港已發展為中國城市體系內的一座城市,往日前景良好的中美關係已變差,不少製造業已遷出位於珠三角的世界工廠,金融化的工具日新月異。那麼第三個核心商業區(究竟包括什麼?)可以成形嗎?我們還可以自欺欺人,盲目填海就萬事皆成(註1)?

城市問題 不止房屋問題

邵議員的論調無理地把發展與環保對立起來。城市問題不單是房屋問題,當然包括環境問題:見縫插針建樓導致通風不足,污染物積聚難以吹散,使路邊空氣污染指標不時高企;在不應當建樓的地方大興土木,結果給大自然「報復」,一如被颱風「山竹」侵襲的杏花邨,海水倒灌導致水浸,水深及膝,而積水退後則垃圾處處。有了這些說明,誰還可把發展與環保二元對立起來呢?更要命的是,邵還把房屋問題簡化為住屋問題,然後把後者再簡化為「有瓦遮頭」的宿舍型居住形態,而香港住屋問題又源於貧窮問題。我們以前已對這些誤解及偽命題作過較詳細解釋,現在只簡單說明一下(註2)。聚居有別於居住,是有內涵的城市生活方式,讓人有尊嚴、有能力實踐社會生活,從而起充權作用。住屋環境惡劣隨着納米化等發展,問題已非限於基層,而是擴散到社會各階層,包括專業人士及年輕人。這已非一個簡單的貧窮問題,而是整個社會深層次的社會公義問題。既然如此,還能借用海馬來解脫社會責任,擺脫必須認真討論城市生活內涵嗎?

麥議員的言論也讓人摸不着頭腦。首先,地產霸權這個坊間說法以偏概全,如我們以前評論指出,香港的情况不單是一個簡單的經濟概念,而是涉及更廣泛的情况。今天的土地發展體制造成的困局,是香港經濟、社會、政府、專業人士與普羅大眾「共同」製造、默默接受及延續一個「下流城市」。隨着過去幾年發展,香港城市發展更畸形:有人無屋住;有屋住的,包括低下層與較高級別的階層,也只能愈住愈細、愈貴,無論是劏房或納米房,環境愈來愈惡劣。我們稱之為「下流城市」,皆因城市空間每况愈下,卻被默默接受為常態(註3)。

有了這個理解,她罵反對計劃者是既得利益者,究竟所指何事?這些反對者怎樣幫助地產霸權?她沒有講清楚:是不是填海不成,土地供應減少,地產商便可以漁人得利?我恐怕這又是另一次跌入土地供應不足的偽命題。真相是無論填海與否,地產商都是這個具剝削特色的土地發展體制的得益者,而非一般老百姓,尤其是無物業者(註4)。分別只在於:不同的資本在不同增減土地方案中,各可獲取不同或多寡的利益而已,諸如填海造地對與填海工程有關的資本最有利,而開發農地則對在新界坐擁大量荒廢農地的大發展商最可觀。這就涉及土地發展體制內不同持份者之爭。20多年前,「不同持份者」所指的還可以是甲發展商與乙發展商,或前段造地與後段興建樓房工程之間的利益分配之爭。可是時至今日,已加入中港兩地多個持份者之爭了,情况比任何人可以想像的都複雜。

明日大嶼計劃,不是一個簡單的本地填海工程和房地產項目。早前我提過應從國家疆土視角討論空間(註5),從國家管治的考慮,面對國際關係萬變,尤其是近期世界對中國的國際關係逆轉。前一段時間「一帶一路」推廣受阻,為延續這願景與藍圖就要有替代工程。以現時在港負責基建工程的單位,多是中國建築、中國路橋等。這樣,香港在一帶一路推廣工程方面可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同時,國內經濟又出現新常態:南北差異日漸加劇,南方GDP(本地生產總值)佔比從2013年的57.4%,到2018年已突破六成(62%);資金人口有湧南趨勢;大灣區有提速前進之勢,而京津冀發展則不許樂觀。反觀區內,廣州本身動力不足(參看有線〈廣佛同城〉報道中訪問中山大學財稅系林江教授),香港在大灣區的持續發展將有更大貢獻。

香港被納國內「上下分治」體制

怎樣管好新常態發展呢?國內「上下分治」體制的運作有一特色,便是「一放就亂,一亂就收,一收就死,一死就放」的循環。解決這治理問題的手段,除了把地方官革職,便是編製多一層管治體制以便監管。珠江三角洲自1970年代末發展以來,各地各自為政、各師各法大肆發展,形成遍地開花。有見及全國一盤棋的想法及做法,先是省政府,其後是中央,前後編製了珠三角城鎮規劃、環珠江口宜居灣區及大灣區規劃等,這些舉措是用行政手段收窄各個地方的治民權。

最後,香港在納入「上下分治」體制後,也起了微妙變化。苦於回歸後的港府已是「人民政府」,不得不把人民的一些訴求放在嘴邊,加上梁振英政府施政造成民怨沸騰,不得不在民生方面加以改善。但是土地發展體制霸權仍存在,特別是地產商還左右着政府政策與措施。這樣,基本居住權便只好簡化為置業,增建商品房便成為政府對市民的承諾,覓地建屋便成為政府重中之重的舉措。

填海建鐵路住房等都非香港真正需要

我們應從這個角度理解明日大嶼來龍去脈。一直以來,大嶼山開發的討論都是環繞香港以內開發與環保之爭。2004年《大嶼山發展概念計劃》強調平衡土地發展與自然保育。當然這計劃已提出港珠澳大橋,為加強香港與珠三角西岸的聯繫,但這還是從本港的發展出發。2007年《經修訂的大嶼山發展概念計劃》還是一份回應環保關注的報告。到2017年,情况已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那年《可持續大嶼山藍圖》內已出現大灣區概念,點明香港如何自動上釣,完成一國兩制任務。其後的發展大家都已很清楚,在此不冗談了。結果是填海、建鐵路、建商品房等工程都不是香港社會真正的需要,而錢花掉後特別是基層居住問題也不能好好改善,環境反更惡化。

從以上論述,我們可看到邵議員的發展與環保對立論,和麥議員的本港地產霸權論完全站不住腳,與事實不符。我們的議員是否也應先深思熟慮才發言呢?

註1:鄧永成、葉鈞頌〈填海,只不過是故技重施〉,2018年3月4日《明報》

註2:鄧永成、葉鈞頌、梁漢柱、馮國堅〈「過渡」措施目的成謎 勿把城市簡化為宿舍〉,2017年11月16日「香港01」;鄧永成、葉鈞頌〈土地大辯論的六大謬誤(上)〉,2018年9月19日《明報》

註3:鄧永成、王俊傑、葉鈞頌〈下流城市——政府帶頭 習慣荒謬〉,2017年7月2日《明報》

註4:鄧永成、葉鈞頌〈不願面對的土地真相:從體制的二度剝削說起〉,2017年9月24日《明報》

註5:鄧永成〈從中國疆土的視角 思考大灣區爭論〉,2019年3月18日《明報》

(編者按:文章標題為編輯所擬;來稿原題為「『明日大嶼』 今天香港」)

作者是香港批判地理學會主席、香港浸會大學地理系特邀教授

[鄧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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