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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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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輝:有信之人的微光——談佔中審訊

【明報文章】佔中九子兼立法會議員之一邵家臻日前的最後陳情寫道:

「此刻,我跟8位正派的人一起佇立面對審判。這些正派的人,無論大時代如何變遷動盪,也不管社會怎樣信仰破產、人慾橫流,在他們眉宇間都是堂堂正正、自尊自重、慎言篤行、有耻且格的。」

如果由我來補充,這裏所說的正派的人,我會形容為「有信的人」,那是在面臨坐牢的沉重前景下,且在充滿無力感的時代中仍然「有信的人」。不止邵議員,其他人的最後陳情也都再次重申自己當初的抗爭理念,再次重申他們光榮無悔,或像戴耀廷早前那最後陳辭中所再次捍衛的意義:「我們的罪名是在香港艱難時刻仍散播希望。」在此,「信」就體現於那些「再次重申」的宣告中,它除了是在監禁刑罰的艱難前所保有的忠誠之外,更是在雨傘運動的意義遭各方扭曲且漸遭遺忘之際,再度喚回那當初構成佔領行動的信念和初心。

在不可見中 保持信心和盼望

想說,在當下愈見艱難的政治環境中,「信」變得愈來愈重要。然而這「信」卻並非指特定的宗教,如信神或信佛,也不是指選擇特定某一套被認定為正確的信念及路線,如左翼或右翼,而是一份願意將自己交託出來、能忠誠於那一業已做出之選擇的倫理人格,而為民主信念而委身的政治犯是其中之一。

儘管如此,在爭取民主的道路上強調「信」的意義,起因卻和宗教信仰的核心部分存在着某種相似之處,也就是那份指向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的信心,以及期盼那尚未來臨,以至於有生之年也不會來臨的最終救贖。難道在統治愈見高壓的此時此刻,公義和民主之目的地不是愈來愈難以企及嗎?但正如宗徒聖保祿所說:「只是所見的盼望不是盼望,誰還盼望他所見的呢?但我們若盼望那所不見的,就必忍耐等候。」換句話,「有信的人」就是在不可見中也能保持信心和盼望之人。這不止適用於信仰中,也適用於當下的政治環境,甚至我們自己的人生。

最近閱讀意大利思想家阿甘本有關信心的討論,有很大啟發。他指出「信心」的本質(尤其指基督信仰)歸根結柢蘊含着誓言的邏輯。信仰或誓言,保證着一個人所說的和所做的保持一致,它企圖通過相信或發誓來保證所說和所想的並不背離,捍衛語言的真實力量。可是從人類自覺是語言的動物開始,我們就知道人類語言充滿脆弱性,這使得我們在所說和所做、所說和所想,以至語言和真實之間的關係常常不相一致,因為那裏充斥由軟弱、謊言、時勢、外在壓迫,以各種各樣的變化等所導致的崩解。因而徹底信實的語言就只能是神話般的上帝的語言,在其中只有上帝是值得信任且信實的,所謂神說有光便有光,就恰恰顯示了語言的真實效力。關鍵在於,通過「信」的力量,我們得以有望嘗試再次對治存在於所說、所想、所做和所指之間那原來十分脆弱的關係。這就是我為什麼強調「有信的人」的重要意義。

唯有「信」把我們再次鞏固

能真心誠意信守承諾,至死方休的追尋所相信的路,不輕易給軟弱和外在困難打敗,這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命運自主。

恰是在這充滿絕望、無力及高壓的年代,政治人的信念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一切政治行動和語言都彷彿脆弱不堪,移民和出走等彷彿又成了有力階層的個人當然選項,此時此際唯有「信」才把我們再次鞏固起來,這是我在佔中九子的審判中所看到那一屬於有信之人的微光。

作者是政治及文化評論人

[陳景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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