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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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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朗﹕探索兩制台灣方案 須面對幾個問題

【明報文章】日前,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於《告台灣同胞書》40周年紀念會,發表對台重要講話。一如以往,他強調一個中國原則下的「九二共識」、「反對台獨」,也提到「推動民族復興,實現和平統一」、「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惟不承諾放棄武力,因要用來對付外部勢力和台獨。

大陸對台政策已從反獨走向促統

這次講話與以往不同的,習近平多次提到兩岸統一,明確指出「和平統一、一國兩制是實現國家統一的最佳方式」,並希望各黨派、團體提出探索兩制台灣方案,豐富統一實踐。

換言之,習近平認為九二共識,僅是維繫兩岸交往的政治基礎,他不以此為滿足,希望推動政治談判,協商兩岸統一後制度安排。至於如何安排?希望各黨派、團體推出代表,民主協商。值得注意的,習近平提出民主協商,是政黨協商,並非兩岸政府協商,此與兩岸對話管道中斷有關。

從習近平講話看出,大陸對台政策已從反獨走向促統。兩岸統一列入北京重要日程,惟如何構建兩制的台灣方案,留下討論空間。

兩岸關係定位 台灣內部意見雜陳

過去40年,兩岸交往幾經波折,雙方關係如何定位?台灣內部意見雜陳,從未一致。國民黨執政時,從早期「國統綱領」、「一國兩區」、「和平協定」、「特殊國與國關係」到後來「九二共識,一中各表」。民進黨執政時,雖未放棄台獨黨綱,卻提出「四不一沒有」(編者按:即不會宣布「獨立」、不會更改「國號」、不會推動「兩國論」入憲、不會推動改變現狀的統獨公投、沒有廢除「國統綱領」與「國統會」的問題)、「兩岸和平穩定互動架構」,也曾主張制訂「兩岸和平發展綱領」,其間又倡導「一邊一國」。台灣民間也對兩岸交往框架或統一後主權與治權安排,提出一些方案,如「大一中架構」、「一中兩憲」、「一中三憲」等。

所有這些主張散佈於統獨光譜的不同位置,提議內容偏重不同,卻反映台灣內部的分歧與關懷。

習近平講話,強調照顧台灣現實狀况,願與台灣各黨派、團體對話,商討統一方案。其實只要對過往台灣出現的各種主張,稍做整理,不難發現,台灣關心議題,主要有下列幾項:

(1)國家名稱問題。兩岸統一後,中華民國還存在嗎?此涉及主權,雙方幾無迴旋餘地。有沒有可能為實現國家統一,大陸也願更改國號?統一後,雙方用新的國名。

(2)憲法問題。統一後,《中華民國憲法》還存在嗎?「一中兩憲」或「一中三憲」有可能接受嗎?憲法不單涉及國家結構,也涉及政府結構,兩岸統一後,台灣現行政治制度與選舉制度是否不變?

(3)大陸與台灣對等問題。統一後,台灣是否像香港一樣,成為地方政府?若成地方政府,台灣多數人反對;如果採邦聯或聯邦,大陸也不願接受?此一問題如何解決?

(4)國際參與問題。統一後,台灣的國際地位如何?可不可以參加聯合國及其相關機構?又以何種身分參與?

(5)軍購問題。統一後,台灣還能保有軍隊,向外採購武器嗎?沒有武力,很多台灣人擔心,若大陸突然反悔協議,台灣如何自衛?

(6)統一程序問題。台灣已經民主化,像統一屬於頭等大事,主要政黨即使同意統一方案,也免不了公投程序。但大陸願意接受統一公投嗎?

(7)統一前兩岸交往架構問題。兩岸之間曾透過「九二共識」,簽署辜汪會談4項協議及馬英九政府時期23項協議。然該共識只是兩岸間政治諒解,並非書面協議。結果當民進黨執政,不承認該項共識,兩岸關係立刻陷入困境。如今談統一問題,台灣很多人會問,統一非一蹴可及,統一前兩岸該如何定位?是否可能達成任何政治協議?譬如簽署和平協定。

北京想和平統一 就不能忽略台灣關切

前述7項問題,北京向台灣各界諮詢時,總會被問到其中幾項。當然這些問題,兩岸各有堅持,沒有一項容易解決。習近平在講話也劃了紅線,指出協商對象必須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即使如此,這些政治問題也不容易解決。這也是為何很長一段時間,兩岸政府避開政治談判,優先處理事務性議題的原因,期望藉由事務性協商,累積互信,待時機成熟,推進政治談判。

不過,事務性協商基礎繫於兩岸接受九二共識。台灣每幾年舉行選舉,政黨輪替已成常態。只要民進黨執政,就不承認九二共識,兩岸事務性協商的基礎,多次掏空。想從事務性協商逐步邁向政治談判,機會愈來愈渺茫,北京失望之餘,遂重提「一國兩制」方案,拉高政治談判的重要性。

政治談判的路並不好走。如果北京想實現和平統一,就不能忽略台灣關切議題,不然台灣沒有動機參與政治談判。

習近平對「一國兩制」固然有新的闡述,尤其「探索兩制台灣方案」讓各界有想像空間。惟具體內容為何?能不能扣緊台灣多數人關懷?全看北京能否發揮創新思維,展現海納百川的氣度,以解決多年來主權與治權糾葛,做出雙贏安排。

習近平講話沒有列出統一時間表,且提到「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達成制度性安排」,顯示其了解從政治談判至兩岸統一,仍有一段長路,因此統一前兩岸關係如何定位,希望透過政治談判達成。

對於習近平講話,台灣民進黨政府反應強烈。蔡英文總統公開表示,不接受「九二共識」和「一國兩制」,還呼籲朝野政黨不要再提「九二共識」。國民黨則回應堅持「一中各表」的九二共識、反對台獨,認為現階段「一國兩制」難獲得台灣多數民意支持。

台灣朝野的反應,不令人意外。民進黨政府連九二共識都不接受,遑論任何統一模式?在野黨則怕戴賣台帽子,不敢觸及政治談判或統一問題,只想兩岸回到九二共識,和平交往,卻未意識到北京對走走停停的九二共識,已感不耐。

台灣應抓住機會 爭取最有利條件結束對立

不管喜不喜歡習近平的提議,台灣須認真思考,習的講話對兩岸關係影響重大,台灣不能以拖待變,而應提出一套對案,作為與大陸協商的依據。1990年代國民黨政府曾制訂「國統綱領」作為推動兩岸關係指引,後來被民進黨政府終止。自此之後,台灣政黨只想維持現狀,再也未提出兩岸關係長期發展的框架。

大陸與台灣雖有矛盾,卻存在不少共同利益。面對中國大陸崛起,台灣無法置身事外,更不可能迴避九二共識,而應登高望遠、抓住機會,向大陸爭取最有利的條件,結束對立,使台灣成為活泉源水。所以,習近平談統一,台灣不應躲避,應藉各政黨與團體參加溝通的機會,就兩岸政治問題與統一問題,提出訴求,並表達台灣民眾的心聲和疑慮。

兩岸政治分歧幾十年,不可能經由民間短短幾十次或上百次對話,形成共識。再者,對話並不代表接受對方提議,卻有助降低敵意、了解差距,有利於兩岸官方找出可行的兩岸關係和平發展方案。

所以,對於習近平講話,台灣執政者與其視為威脅,不如將之轉化為化解兩岸僵局的機會。

作者是香港恒生大學社會科學系主任、台灣總統府前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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