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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任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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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任匡:海鷗與我

【明報文章】那天,辦公室窗外來了海鷗。牠特地從冰冷的北極來了哥本哈根,看看我這個來自東方的異鄉人。

「一年了,目標達成了嗎?」鳥兒問。

「還好。要學的大致都學會了,眼界擴闊許多,朋友也交了不少。」的確是很豐盛的一年。

「真的?那說來聽聽。」於是我就告訴牠,這個跟香港截然不同的世界裏的點點滴滴。不過當然一年之長,故事太多,也只好隨便說一點了。我告訴海鷗:原來希臘國旗裏,藍白間條除了代表著名的海與天,還隱含了他們對自由的熱愛。19世紀,希臘人起義,發起對抗鄂圖曼帝國的統治。獨立戰爭的口號為「不自由,毋寧死」(中譯)。現今國旗上間條的數目,就正代表了當時口號的9個音節,以紀念當年革命。還記得那希臘車長談起這段光輝的歷史,還是一臉驕傲。

我告訴海鷗:我在威斯康辛集中營遇見了德國來的遊客,在昔日德國人作惡多端的地獄裏,我們有一小段有趣的對話——他皺着眉頭承認,德國人在集中營遺址出現,會有點揮之不去的矛盾與違和感;但他也說,如果因此而逃避和否認歷史,那就是懦夫的所為了。德國人驕傲地說,日耳曼是強壯的民族,他們有足夠氣魄和力氣去承擔歷史的道德責任。後來說起近代德國總理,都會不厭其煩地為當年製造過的傷痛向世人道歉,落落大方。德國人終於點頭笑了。

我告訴海鷗:我在友善熱情的丹麥人口中,居然也聽了一點二戰時期他們頑強抗爭的歷史。在希特勒眼中,與日耳曼民族同為高等人種的丹麥人,在向納粹德國投降後,被賜予一部分的自治權,甚至也延續了丹麥的王室家族。但當萬湖會議通過「猶太問題之最終解決方案」後,希特勒把納粹佔領區內的猶太人押送到歐洲中部,集中起來中央「處理」。丹麥也不能倖免。

但由於當時的丹麥猶太人已經高度融入社會,丹麥人把這個視為對全體丹麥人的冒犯。但他們也同時意識到武力對抗納粹軍是不可能的,於是他們全國團結起來進行秘密的救援行動,其中包括冒着生命危險,用漁船把猶太人小批小批地送到鄰近的中立國瑞典。甚至當納粹黨下令所有猶太人必須在襯衫上佩戴黃色的大衛之星以資識別時,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十世居然也戴上星星,既為支持猶太人,更讓納粹黨的捕殺計劃難以執行。其時的丹麥人爭相仿效,結果,超過99%的丹麥猶太人得以在二戰倖存。縱觀歐洲大陸,可謂絕無僅有。

丹麥同事把這段歷史娓娓道來的時候,眼中閃耀着丹麥人獨有、充滿孩子氣的惡作劇眼神。

我告訴海鷗:原來每年布拉格之春的紀念日,捷克人會在廣場上揮舞鑰匙,象徵擺脫共產黨後,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自由之匙。

我告訴海鷗:巴黎最近的街頭抗爭——黃背心運動——警察又再倒戈,選擇為雞蛋護航,而不給高牆撐腰。血管裏流着革命血液的法國人,為此驕傲不已。

海鷗靜靜地聽着,一直沒有插嘴。

沒有內涵的愛國心 脆弱易碎

故事說了不少之後,我忽爾發現,我說的都是歐洲各族人民的驕傲。我跟海鷗說:我多麼希望作為香港人,除了「港闊水深、購物天堂」外,也有輝煌的歷史足以引之為傲。

「雨傘運動不是很好的開始嗎?」這來自北歐的海鷗還真不簡單,連這個都知道。

是的,愛國主義向來不是我的那杯茶。但如果硬是要愛國、要驕傲的話,我會以運動裏頭破血流的學生們為傲,而不以冒黑煙的航母為傲,不以那些虛無飄緲、不知所謂的「底氣」為傲。因為沒有內涵的愛國心是脆弱、易碎的,所以看見人家拿筷子吃pizza,就已經可以碎滿一地,群起而攻之。君不見,比之沉實的大型犬隻,嬌小的小型犬如芝娃娃,動不動就會吠哮不停、裝腔作勢。那是自卑的表現啊。

「你說得不錯。這一代歐洲人幸福的道路,的確是由他們前人的血汗鋪成的。比起這一代幸福的歐洲人,我還是會選擇能夠參與創造歷史、身處大時代舞台、不幸福的我們。」我感到豁然開朗。

「很好。那麼下一步呢?」海鷗明知答案卻還是要問。

「我想回家了。」

「好,那我們飛吧。」

作者是杏林覺醒發言人

[黃任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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