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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豪、羅金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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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豪、羅金義:普京首赴東亞峰會的地緣政治意義

【明報文章】11月中俄羅斯總統普京造訪新加坡,首次出席東亞峰會。西方評論注意到這是俄國企圖擴大在東南亞影響力的重要之舉,俄媒則宣稱總統此行將為雙方全方位合作帶來良好願景。關心東亞地區地緣政治前景的朋友,除了一味着眼於美中動態,已再不能不重視俄羅斯在東南亞的冒起,而這次普京之行是展開認真觀察的良機。

俄羅斯「向東看」

不同於東盟峰會和亞太經濟合作組織等以區域經濟議題為重心的會議,東亞峰會聚焦於長遠戰略發展和區域安全,例如曾討論敘利亞危機、伊斯蘭國、北韓核危機和南海爭議等敏感而重要的議題。東亞峰會由東盟倡導,首屆會議於2005年在馬來西亞舉行,最初的成員國為東盟10+6(中國、日本、南韓、澳洲、新西蘭和印度)。俄羅斯和美國於2011年加入,成員國擴大至18個國家。自從於2005年以觀察員身分出席首屆會議後,俄羅斯都是安排總理或外長出席東亞峰會,今年普京總統首次代表俄羅斯以成員國身分出席;同時,他也出席第三次「東盟—俄羅斯峰會」,將雙方關係提升為戰略伙伴關係;在中日韓之外,又分別與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和印尼舉行雙邊會議。

要了解普京破例出席東亞峰會的意圖,要先掌握俄羅斯與東盟關係的發展。2010年時任俄國總統梅德韋傑夫在一個特別會議中提出俄羅斯的太平洋戰略;兩年後在海參崴舉行的亞太經合組織峰會中,重返總統寶座的普京宣布俄國將投放更多資源到遠東地區,並且更積極參與亞太地區事務。到了進入他的第三個任期,普京推動歐亞主義的方向清楚不過,致力將俄羅斯人重塑為擁有歐洲和亞洲混合身分的一群;處於歐亞大陸板塊中心位置的俄羅斯,是歐亞地區核心,充當連接歐洲和東亞的要塞角色。

事實上,促進歐亞地區一體化是普京的參選政綱,「歐亞經濟聯盟」於2015年成立,由俄羅斯、白羅斯、哈薩克、吉爾吉斯和亞美尼亞組成,所有「歐亞經濟聯盟」成員國均期望加強與歐洲和東亞國家的經貿合作。換句話說,俄羅斯跟美國一樣,都制定了「重返亞太」戰略,將重心轉移至亞洲。

發生烏克蘭危機後,俄國與西方國家關係急速轉壞,更迫切需要「向東看」。俄羅斯「向東看」,中國則採取「西進戰略」,似乎使俄中關係近年愈發緊密。不過莫斯科也深明過度依賴中國之不妙,所以同時積極加強與其他東亞國家的關係,如東盟、日本甚至印度也在拉攏之列。2016年普京於聖彼得堡國際經濟論壇上提出「大歐亞伙伴關係」,提倡「歐亞經濟聯盟」與「上海合作組織」和東盟國家共同合作發展。越南是首個與「歐亞經濟聯盟」簽訂自由貿易協定的國家,據報新加坡亦將於短期內完成與該組織的自貿談判。

「重政治,輕經濟」?

儘管俄羅斯在地緣政治考慮上更重視與東盟國家的關係,但過去一直被批評為「重政治,輕經濟」,雙方經貿合作未算亮麗。俄國在東盟貿易伙伴中排名第八,2017年雙方貿易總額只有167.4億美元,佔東盟總貿易額僅0.66%。東盟主要貿易伙伴為中國(3680億美元;16.5%)、歐盟(2335.6億美元;10.4%)、美國(2118億美元;9.5%)和日本(2018.9億美元;9%)。

不過,俄國透過軍火交易與個別東南亞國家發展雙邊關係,不容小覷。根據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SIPRI)報告,東南亞地區佔俄羅斯武器出口總額的12.2%,當中越南有超過八成武器進口源自俄羅斯,是俄武器第三大進口國,僅次於印度和中國;另外馬來西亞和菲律賓自俄國進口武器也愈來愈多。今年初俄羅斯國防部長紹伊古訪問東南亞,惹人注目之處有二:一、跟越南商討武器裝備採購,包括蘇-35戰機和S-400防空導彈,也有許多種類是針對南中國海情勢的;二、俄國以貸款方式資助緬甸購買蘇-30SM戰機,取代老舊的中國殲-7戰機而成為空軍新主力;另外還在商討交易其他坦克、重型火箭系統、防空導彈系統等,更重要的是後續的零部件供應、售後服務和人員培訓,讓緬甸軍事力量的依賴轉向,而俄羅斯艦隊對使用緬甸港口則較前大為方便。西方媒體都認為俄羅斯的目的是着力限制中國對東南亞的影響。

東盟與普京的算盤

東盟國家主張平衡外交,對俄國願意投放更多資源到東南亞地區表示歡迎。美、中的巨大影響力一直覆蓋着東南亞地區,使東盟國家軍事靠美國,經濟靠中國;東盟致力避免過分靠攏任何大國,維持與各方的經濟合作發展。但隨着中美矛盾加劇,東盟國家要選邊站的壓力愈來愈大。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就呼籲中美領袖要顧及東盟國家利益,避免東南亞成為中美貿易戰犧牲品。東盟寄望俄國能令中美的權力衝突不太尖銳化,畢竟中美都不想俄國漁人得利,在東南亞乘機坐大;從戰略效果而言,俄羅斯介入東南亞將區域權力分佈由兩極世界轉變為多極世界。

儘管俄國「向東看」不是今天的事,但過去的成果未盡人意:俄國在東南亞的經濟影響力有改善,但仍遠不及中美。區域安全方面,俄國在南海爭議中保持「政治正確」,避免影響其與中國的關係,未能分擔仲裁者角色的責任。東盟國家對普京一直缺席東亞峰會也感失望,惹來俄羅斯所謂的「向東看」只着眼於中國和東北亞國家的批評。

於是,這次普京首度出席東亞峰會的意義不小,他承諾俄羅斯會加強與東南亞合作,向東盟國家承諾「向東看」戰略並非空頭支票,希望提升雙方互信,東南亞國家視外國元首出席峰會為對她們的尊重,相信她們會欣賞普京首赴東亞峰會的誠意。反之,東盟國家對美中的信任備受衝撃,除了因為特朗普和習近平都從未出席過東亞峰會之外,特朗普考慮重啟的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對話」(Quad)很可能會降低東盟和東亞峰會的重要性;東盟好些國家也擔憂參與中國「一帶一路」會落入債務陷阱。普京看準東盟的危機感,擴大俄國在東南亞的影響力正在其時。

不再容讓「向東看」只是空頭支票

俄羅斯外交思潮跟「大西洋主義」歷史淵源深厚,尤其在蘇聯解體後要與之劃清界線,「大西洋主義」大盛。後來因俄國的種種挫折而令此思潮回落,但俄國管治階層和精英始終傾向於歐洲多於亞洲。即使經過「新歐亞主義」者的努力(包括前總統國際事務顧問斯坦科維奇、前總理普里馬科夫等),近年俄羅斯精英提升對亞洲的關注,但焦點往往落於東北亞國家,特別是中國而已。涉獵東南亞研究、能掌握當地語言的俄羅斯學者和官員寥寥可數,他們亦得不到主流管治精英重視;只有配合內部制度革新和外交戰略重心轉移,才能真正立足於東南亞地緣政治。

在今天而言,對外決策機制上,俄國始終是一種總統高度集權的單向垂直結構,所以普京出席東亞峰會同時也是向國內管治精英和官僚傳達重要信息,不再容讓「向東看」仍然只是一張空頭支票。

作者王家豪是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研究助理,羅金義是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副教授

[王家豪、羅金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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