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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崇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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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崇銘:當老大哥進駐社交媒體之後

【明報文章】看見有線電視的報道,才知法國政府與facebook協議,明年1月將派駐官方特遣隊,監控facebook如何刪除種族歧視等仇恨言論,為期6個月。消息並由法國總統馬克龍親自宣布,相當鄭而重之。不過香港報章似乎卻少有跟進報道,看來政府與社交媒體緊密合作、國家安全與網絡監控互為表裏、政治領袖與科技精英打成一片,大家早已習以為常。

自17年前的「9.11」事件後,不少西方國家皆已藉反恐之名,投入大量資源在網絡監控工作,和中國大陸的「防火長城」(Great Firewall of China)不遑多讓。到了社交媒體興起之後,「人肉搜索」在網絡世界更加通行無阻。再加上發展成熟的人臉辨識系統,一般人的日常生活舉止皆無所遁形(註1)。

「書看人」的國度

《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Homo Deus: A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2016年)一書的作者Yuval Noah Harari,曾提出一個有趣觀點:人類歷史同時亦是「人看書」的歷史,人通過書本累積知識、建立合作關係、形成集體力量並統治地球。但時至今日,人類正歷來首次進入「書看人」的階段。

他所指的是Amazon的Kindle電子書,能全面記錄人的閱讀過程,包括從哪個網頁跳到哪個網頁、哪本書跳到哪本書、哪頁起至哪頁止,盡皆一目了然。在不久將來,還可以通過各種電子感應裝置,洞悉表情面貌身體的微小變化,測知用戶對不同內容的反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盡在掌握。

直至現時為止,人們的關注焦點仍主要集中在網絡私隱。在鋪天蓋地的電子監測系統包圍下,一舉一動皆悉數被監控記錄。不但在專制政權,就算在號稱民主的國家,人民的權利和自由均正大受威脅。「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George Orwell在1984預言的世界正全面實現——但這很可能只是問題的冰山一角。

「科技讀心術」的威脅

上述Harari提出的設想,力圖論證人類不但無法逃避網絡監控,而是進一步無法再選擇接收的信息。正如上述「書看人」的例子預示的,某些隱藏在地球某處的電腦系統,將因應你接受資訊的習慣和偏好,通過人工智能和大數據分析,來決定下一步你會接受到什麼信息——表面上是你在選擇看什麼書,實際上將是書在決定你看什麼。

這種藉人工智能度身訂做資訊的方式,實大可理解為一種「科技讀心術」。正如Harari指出,你可能不太清楚自己需要什麼書,Kindle因應你的閱讀習慣來選書,可能更切合你的真正需要。推而廣之,人類往往並非如自己想像般理性;人工智能甚至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因此亦可助你在日常生活中作出「更佳」的大小決定。

事實上,對於因應個人偏好餵飼資訊的做法,我們在網絡世界中早已習以為常、照單全收。

「後自由主義」的來臨

Harari又認為,在主流經濟學家的盲目鼓吹之下,當下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的主導意識形態,將市場自我調節看成是自然法則。其最成功的地方正是說服政府官僚,心甘情願相信並承認自己是愚蠢的,因此自願將政治權力拱手相讓,依賴那神秘的市場力量——Adam Smith所謂的「無形之手」——來為人民作出最重要的決定。說穿了,政府官僚只是被大財團官僚所取代,如此而已。

在大數據和智慧城市這類嶄新論述下,政府官僚遂可進一步順理成章地,將政治權力交託在同樣神秘的科技力量,按照其揭示的科學法則,更加「聰明」地管理城市和調節資源分配。其實他們只是將公帑源源注入創科企業,將其原應承擔的政治責任(以至政策的透明度和問責性),轉移給虛無縹緲的電腦程式。由此亦開啟了「後自由主義」(post-liberalism)的時代。

自工業革命發生的200多年以來,大眾傳媒隨着科技發展不斷演變。正如大哲Jürgen Habermas關於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的著名研究,便指自由開放的公眾輿論,只曾在19世紀曇花一現;20世紀媒體的商品化和集團化,加上政府全面介入公共領域,早已令媒體失去原有的獨立性。互聯網帶來眾聲喧嘩的無政府狀態,曾一度讓人憧憬公共領域的重生, 現時看來未免是過於樂觀了。

一旦再也沒法決定接收哪些資訊,甚至是被強制注入特定的資訊,人類的認知和思想模式亦被重塑,「批判思維」從此將一去不返,「獨立人格」頓變成歷史的名詞。人類將會失去選擇生活的權利,再也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從宏觀的政治層面來說,則人作為獨立和理性的主體、擁有及實踐天賦的自主權利,作為數百年來自由民主體制的基礎,亦將徹底被打破。

破網絡霸權 非癡人說夢

資訊科技和網絡霸權的發展,看來已是無可避免的大趨勢。或者可以說,假如科技仍如常由一小撮人所壟斷,也就相當於政治權力集中在少數人手上。設想真有掌控尖端科技的「神人」,則相應的政治模式便會是「帝制」,真正實現歷來極權統治者的夢想:全面將人民洗腦,抹掉思想中一切「污點」,人皆變成乖乖小綿羊,再不懂也無力反抗。相反假如知識和科技也能民主化,則整個世界也不至過於沉淪墮落。

我當然並非只是癡人說夢,在網絡霸權的國度之外,「開放源碼運動」(open source movement)同樣遍及全球;「維基百科」網站和Creative Commons版權共享模式,以至全球各地大學提供的線上課程,皆是將知識開放平等共享的顯著例子。知識和科技並不必然掌握在少數人手上,它同樣可以作為推動社會公平和自立自主的工具。

近期英國工黨已將「另類擁有模式」(alternative models of ownership),作為挑戰執政保守黨、重奪唐寧街10號的主要綱領。工黨官方文件開宗明義指出:創科產業不但取代大量職位,同時亦加劇資本壟斷的優勢;政府卻可通過適當的資源運用和政策誘因,在知識產權的共享和獨佔之間尋求平衡,為開放普及的知識型經濟創造條件(註2)。

註1:韓江雪、鄒崇銘,《後就業社會:誰是科技貴族?誰的人工智能?》,香港:印象文字,2018年

註2:鄒崇銘,〈河套科技園的另類擁有模式〉,《明報》,2018年3月27日

作者是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講師

[鄒崇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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