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封面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歐健兒專訪 編劇,就是要推倒自尊再重建

【明報專訊】【編劇是什麼‧系列一】

分享一條港產片的「公式」:

票房=製作成本×3=收支平衡。目前,若要拍一部讓工作人員有起碼收入的港片,最低成本約為1000多萬元——只要比較一下票房數字,便很易明白香港電影業正面臨怎樣的困境。

既然如此困難,為何還要留低?做了19年編劇,我近日經常自問,也促成了這訪問系列的誕生:與其自困,不如多找同行聊天,誠心請教種種的編劇疑問,聊聊彼此生涯秘辛,又或談談留下原因,圍爐互勉。

每個訪問,我都邀請對方從他們認為極有意義的一場戲談起,更會節錄部分劇本,讓大家一窺甚少曝光的劇本原貌,亦希望讀者憑文字重拾對港片的美好回憶。

我的第一個訪問對象,乃近日掀起全城熱話的《九龍城寨之圍城》的編劇之一,亦是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得主歐健兒,她劈頭便跟我分享了前輩傳授的編劇心得:「一定要先將自尊推倒,然後再重新建立自尊。」

這句話的精神,正好與她談及的劇本《柔道龍虎榜》有幾分不謀而合。雖然一提起這部杜琪峯導演的作品,很多人會不約而同地想起黑澤明的《姿三四郎》,但原來在創作初期,這部勵志的男兒電影,竟然與一部脫衣舞片關係密切……

█電影簡介

《柔道龍虎榜》(2004)

導演:杜琪峯

編劇:游乃海、葉天成、歐健兒

故事簡介:

前柔道高手司徒寶(古天樂飾)頹廢酗酒,不但不敢面對想靠他重振道場的師父,更因債務而四處奔波,還要被前宿敵白眼,寶內心淌血。愛與人較量的Tony(郭富城飾)想迫寶重新振作,與自己認真比試,恰巧堅持追逐歌手夢的小夢(應采兒飾)亦暫於寶經營的歌廳內工作,三人漸成好友,並發現寶一蹶不振的苦衷,助之重燃鬥心……

█劇本節錄

第35b場

時:日

景:街連大樹下

人:寶、Tony、夢

△一個紅色氣球困在路邊大樹的樹丫裡,飛不出去。

△夢站在大樹下,抬頭望著氣球,有點感觸。

△夢領著寶及Tony匆匆走來。

△夢指著樹上的那個紅氣球。

△寶及Tony抬頭望上去,見到了氣球。

Tony:做咩呀?

夢:覺唔覺個波好慘?

……

△鏡頭一轉,地下見放了三人的鞋,他們騎成了三人膊馬。

△Tony最底,寶騎在中間,夢做上邊,三人連成一線。

……

△三人終於移到氣球下,夢伸盡手去把氣球從樹丫扯下來。

△三人拿到了氣球,開心而笑。

△夢望著手上氣球好一會,突然有所感,高舉著手,然後把手放開,讓氣球隨風飄走。

……

------------------------------------------------------------------------------------------------

把騎膊馬融入劇情

「度劇本時,杜生(杜琪峯導演)突然提出想拍日劇《前程錦繡》中,三位主角騎膊馬的畫面,沒有解釋為何想拍,也沒有說明這場戲為何會在故事中出現,又或在哪個點。」歐健兒當時作為《柔道龍虎榜》的編劇之一,職責就是「我們就要度到這個畫面怎樣會(對劇情)有用,把它成為故事的一部分」。

銀河映像拍電影,最出名便是邊拍邊寫「飛紙仔」,不過劇本雖未完整,但通常故事的大方向及脈絡早已定好,大大提高加插這場戲的難度。「考慮到角色一定要混得很熟才會騎膊馬,故畫面定會在故事後段才出現……再邏輯地去想,騎膊馬就是將高度增加,於是決定劇情必然是想增高看一些事物或執拿一些東西。」再考慮古天樂、郭富城及應采兒三位騎膊馬的演員中,應采兒必然會騎在最頂,於是便針對她的角色去設計劇情。

應采兒在戲中飾演一名追求歌手夢的台灣女生,屢試屢敗的她生活顛沛流離,卻百折不撓。富有父親到港勸她回台,因他已「失去了老婆,不想連女兒也失去」,女生為此而悶悶不樂——想到這裏,健兒等編劇終於靈機一觸:何不讓她靠騎膊馬來解放困於樹中的氣球?如此不但能滿足杜生想拍騎膊馬的要求,也能藉以描寫這角色仍渴望自由、堅持追夢的心態!

「後來才明白為何杜生想要拍這個畫面,因為它代表了《前程錦繡》中,三個入世未深、前路茫茫的年輕人的友情。」同樣地,《柔》亦是一個關於古天樂、郭富城及應采兒三個角色的友情及夢想的故事。

對比起電影,這場戲的劇本明顯與拍出來的版本有所不同,最明顯的差別,就是電影版完全沒有對白。健兒認同,若現在將這場戲重寫,也會如此處理,不用講對白「畫出腸」。「電影留白是最有味道的。當然導演也要有能力拍出那個感覺,一切盡在不言中。」

經費不足 意外激發創意

在《柔》中另一場很精彩的留白戲,則是古天樂的角色因某些苦衷站在運動場外,不敢看年邁的師父在場內為振興道場而勉強參加柔道比賽。這場戲最正常的拍法,當然是將比賽拍出來,現在則只拍了古站在場外「聽」着所有過程發生、「聽」着師父受傷送院,反而令你更深刻地感受到古的畏縮及無奈。「因為沒錢拍比賽啊!」健兒說。「但現在這拍法反而更有mood,更合這齣戲的味道。」原來沒有足夠經費,有時更能激發創意。

據我所知,《柔》的拍攝經費不算太少,後來大概是因拍攝期拉長而令資源逐漸緊絀,健兒隨即道出創作時所遇到的轉折:原來《柔》本是一齣由她聯同編劇韋家輝撰寫的賀歲片!故事最初的靈感,乃來自劇情勵志輕鬆的《光豬六壯士》,即「一組人去做一件『戇居』的事」,由於杜琪峯導演很想拍柔道,於是便發展成運動片。後來又因韋生趕着要拍《鬼馬狂想曲》,改由杜生帶頭創作,決定保留勵志和熱血的元素,卻將故事風格化兼添上懷舊味,反映出黑澤明的影響。「當日我們是邊播着《姿三四郎》邊度劇本的。」健兒回憶。

既然是勵志故事,自然地,角色便要從低處寫起,於是健兒等編劇當日便掌握着這個元素,看了大量包含相關素材的電影,特別是上世紀60、70年代的作品,因為那是杜生最熟悉不過的年代,較易從中提煉出令他有「feel」的橋段。例如古天樂的角色酗酒,想法便是出自《老千計狀元才》中那名過氣老千的潦倒出場,相關電影的橋段更是新老千找這名老手重出江湖,與《柔》中新高手找上一代高手比試的橋段也有幾分相似。戲中的賭博場面,靈感則來自電影《賭王衛冕戰》中,那名不斷挑戰高手的賭徒,這名賭徒的性格也成為了郭富城的角色特徵之一。

其實,不少編劇的創作方法,也離不開在動筆前先大量觀看同一類型、又或包含某種特定元素的電影,讓自己沉溺在一個特定的世界中,再掌握如何創作那類作品的「feel」。「韋生也用類似的方法,例如創作《嚦咕嚦咕新年財》時,他會不斷翻聽《獨行俠》那首歌。」健兒補充。「但所有得來的東西都是不直接應用的。對編劇來說,就是要參考完、消化了,再嘔新的東西出來。」

編劇與導演「互click」

電影編劇與導演的關係,往往就是彼此拿着某些特定元素,再變成點子去互相撞擊、切磋、提升,激發彼此的「feel」,再提煉成橋段,健兒將這過程稱為「互click」。我記得荷李活編劇Aaron Sorkin曾說過,編劇這門功夫只有一半可教授,我認為那不能教的另一半,便是這種提出點子、再提升成橋段的能力,我將之稱為「才華」,但健兒卻對這「不能教的另一半」有不同體會:「我覺得是閱歷。不是寫作的閱歷,是人生的閱歷。」

她舉例說,韋家輝當年一出道已鋒芒畢露,那是因為他10多歲時已經出來社會「捱」,過了一般人三四倍的人生,對人性及世情自然會看得比大部分人深,什麼值得寫,什麼不值得,往往會有一種超凡的判斷,這便是編劇難以教授的部分。至於才華,健兒則認為是「是否懂得將你的閱歷發揮、融入你的創作中」。

除了「先天」因素,編劇能否在創作上出類拔萃,還仰賴一些「後天」條件,健兒則用「放手」兩字及杜生的一段往事將之概括:杜生當年跟隨天林叔(王天林導演)製作武俠劇,天林叔一直很放膽讓杜生「揸主意」。有一次,其中一集電視劇經剪接後,成品比所需的長度短了10分鐘,杜生便從外國購入一部可以將影像變成慢鏡的機器,調慢了部分精彩場面,不但填補了時間上的不足,這種在當時鮮見的特效,更從此成為香港武俠劇的特色之一。

「當一個嘗試成功了,便會成了自己的reference、紀錄,之後你便可從這一點開始放手創作。」故健兒所指的「放手」,其實包含了「開放的創作環境」及「創作者必須放膽去嘗試」兩層意思。

自尊心太強 難跟他人學習

另外,當年健兒在電視台工作時,著名編劇、現無綫電視創作總監邵麗瓊便曾分享過一番健兒很認同的編劇心得:「一定要先將自尊推倒,然後再重新建立自尊。」健兒解釋:「當編劇的自尊心太強,便很難跟其他編劇學習,又或會因度出來的橋不被接納而緊張,變得難以思考。不過,當你成功賣出第一條、第二條橋後,再加上作品得到觀眾認同,如此便能慢慢重建創作上的尊嚴,並逐漸摸索出哪些橋可行、哪些用不得,建立起自己的一套功夫。」

能夠成功賣出第一條橋,可說得上是編劇生涯重要的第一步,同樣地,一個劇本的第一塊拼圖,當然亦同樣重要,不過由於香港的電影工業往往以導演為重心,所以當編劇「埋位」時,通常第一塊拼圖早已有所定案。以《柔》為例,「柔道」便是杜生定好的起點,健兒近年與鄭保瑞導演合作的《智齒》及《九龍城寨之圍城》則更是早有大量固定元素的改編作品。

「我應是接手的最後一位編劇。」健兒指出,當她接手創作《九》時,項目已有故事大綱,而且「難民」、「城寨」、「守護」及「父子情」等元素阿瑞亦早決定採用,不過,在與導演見面時,她內心卻突然浮起「此心安處是吾家」這話,繼而提煉出「可以安心立命的地方,重點是身邊的人,而非地點」這原著沒有的命題,也是當下令香港人感受甚深的一種情懷,成就了《九》今天的面貌。「這部戲若放在10年前上映,應不會有今天那麼大迴響吧。」

大概由於這種精神上的轉變,繼而引發連串的情節改動,令部分喜愛原著的讀者認為電影與小說有着很大出入。「每個載體各有不同特點,所以原著的橋段有很多元素未必適合套用在電影上……始終拍攝電影的成本高昂,難免要令情節大眾化一點,吸引多些不同層面的觀眾。」

要打動觀眾 先要打動自己

經歷過改編《九》、《智齒》及《向左走‧向右走》,健兒對改編的總結是:「首先要當自己是觀眾,想想原著有什麼最吸引你的地方、最喜歡哪段關係、有什麼令你最有『feel』、有什麼設計使你最感動,然後再想想整個故事有什麼精神。」例如當日創作《柔》時,便是從黑澤明的《姿三四郎》中,抽出取「不可以打傷對手」的武士道精神、「師徒」關係,以及「替另一個角色穿鞋」這個令編劇們很有「feel」的畫面,定為創作劇本的基礎。

說來說去,健兒又回到了講求「feel」的這種創作方法,大概是不論撰寫原創劇本,還是改編作品,原理也大同小異。「因為創作,就是要令觀眾有『feel』。」健兒補充。其實要打動觀眾,編劇必須先打動自己,繼而打動一同合作的伙伴,再合力這份感覺創作成劇本——難怪經常合作的編劇間,往往有種很像親人的感覺,也許這就是我們總捨不得離開這個行業的原因之一:原來編劇不單是一同捱更抵夜的戰友,更是彼此有笑有淚的第一個觀眾。

(隔周刊出)

■答

歐健兒,電影編劇,憑着與不同編劇合編的劇本《大隻佬》、《神探》和《智齒》三度榮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其餘合編作品如《PTU》、《柔道龍虎榜》及《再生號》亦獲得如「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獎」及「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最佳編劇獎」等多個獎項,2024年新作《九龍城寨之圍城》更在香港掀起熱潮,獲得超過1億港元的亮麗票房。

對健兒來說,編劇是接生的人,是上天需要這些電影出生,所以上天便將信息傳給編劇。那些信息不是編劇自己發明的,它們本已存在,編劇不過是將它們拿了來用而已。

■問

李春暉,電影編劇,憑着與游乃海合編的劇本《命案》榮獲「第42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其餘作品包括《摯愛》、《狗咬狗》、《軍雞》與《狂獸》等。由於答不了「為何離不開編劇行業」這問題,所以想憑訪問同行尋找答案,亦乘機向不同編劇請教各種創作疑問。

█文中提及的影視作品

電影:《姿三四郎》(1943)、《光豬六壯士》(1997)、《鬼馬狂想曲》(2004)、《老千計狀元才》(1973)、《賭王衛冕戰》(1965)、《獨行俠》三部曲(1964-1966)、《嚦咕嚦咕新年財》(2002)、《智齒》(2021)、《九龍城寨之圍城》(2024)、《向左走‧向右走》(2003)

電視劇:《前程錦繡》(1975)

文˙李春暉

編輯•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