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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遊戲是菩提,顛師即真師──道濟禪師度世因緣

【明報專訊】編按:日前東華三院、香港東井圓佛會及道教通善壇聯合舉辦「弘揚中華文化及傳承濟公精神——樂頌世界和平大典」,各界人士於活動中穿著濟公服飾,人數刷新世界紀錄。世稱濟公的道濟禪師,是南宋時期的禪宗大德,其生平故事歷代於民間口耳相傳,逐漸衍生不同文學作品,甚至形成濟公信仰。民間傳說中,濟公向以顛僧形象現身;但倘若我們細讀早期文獻,又會否尋繹出道濟禪師顛僧形象下的另一重底蘊?為此,本版請來嶺南大學中文系司徒秀英教授,和讀者細說從頭,談談道濟禪師的度世因緣。

一名南宋禪師,在杭州錢塘門外,忽值雪落,仰視漫天朵朵寒花飛舞,感興搜辭,寄調於《臨江仙》,不消片刻,得以下這闋詞:

凜冽同雲生遠浦,長空碎玉珊珊,梨花滿目泛波瀾,水深鰲背冷,方丈老僧寒。

渡口行人嗟此境,金山變作銀山,瓊樓玉殿水晶盤,王維饒善畫,下筆也應難。

是誰家僧人用美人珊珊玉步來形容空中雪片上下旋舞,欲降還離的狀態?是誰家禪師活用杭州金山披上大雪變成「銀山」,把意象經營得如此應時合地?北宋詩僧仲殊(活動時期約1070年前後)寓居杭州,曾在《點絳唇.題雪中梅》詞用「長空飛下殘英片」形容與雪片共舞的梅花花瓣,若論意境雅致,「長空碎玉珊珊」比「長空飛下殘英片」略勝一籌。這闋詞說,杭州雪景中那份從梨花滿湖、屋宇亮晶悠然而生的美感,連王維(692-761)也難描畫。但這位禪師卻用文字寫出來了。他是誰?他是道濟禪師(1148-1209),民間佛教的濟顛和尚,通俗傳說中的濟公活佛。

這闋《臨江仙.凜冽同雲》見於在宋代沈孟柈敘述的《濟顛道濟禪師語錄》。《濟顛道濟禪師語錄》今見電子佛典CBETA (X69n1361),此外亦見台北新文豐版《卍續藏》第121冊中。道濟禪師生於1148年南宋時代的台州。道濟一生行歷和杭州結緣最深。杭州自五代因吳越錢氏信佛學佛,建寺興福,故寺院叢林興盛。若說歷史悠久,則推初建於晉代咸和元年(326)的靈隱寺,古剎還有錢弘俶(929-988)在五代後周顯德元年(954年)為永明延壽禪師所建的淨慈寺。此外還有永興寺。靈隱寺、淨慈寺和永興寺皆是道濟禪師在杭州僧居之所。道濟禪師在靈隱寺瞎堂慧遠禪師(1103-1176)座下出家。慧遠禪師有慧眼,洞悉道濟有一顆無染無著的心。道濟本是台州人,為何跑到杭州出家?出家後為何行為瘋瘋癲癲?《濟顛道濟禪師語錄》記錄其文采粲然的詩文,為何又直書不諱禪師吃酒後文思敏捷?且聽道來。

「我痴則痴自家知」

道濟禪師俗名李修元,父親李茂春是南宋高宗朝李駙馬的後人。李茂春曾任職春坊贊善,主要輔助東宮太子日常文書、管理典簿。李茂春為人純厚,不願為官,後辭職隱居天台山。據《濟顛道濟禪師語錄》記載,修元出世時「紅光滿室,瑞氣盈門」。出生後一個月天台山國清寺的長老法空法師登門造訪,想見新生嬰兒。法空長老從李家侍婢接過嬰兒,說:你好快腳呢,但不要走差路頭啊!嬰兒對長老微笑。法空長老送他一名,叫修元,希望他用此生來修本命元辰。長老說修元日後通天達地、入聖超凡。不久法空長老圓寂。修元也長到入學讀書年齡,父親於是延師教子,送之入學。自此修元無書不讀,到12歲時,吟詩作賦,舉筆成章。18歲父母相繼離世,修元舅父為他辦婚事,修元完全不放心上。一天忽萌出家念頭,於是訪寺尋師,一心希望跟隨別峰禪師或慧遠禪師。碰巧這個時候,別峰禪師已應邀到臨安的徑山寺當住持,而慧遠禪師也先在蘇州虎丘山任住持,後應邀到靈隱寺。修元得知後,離開台州,前往杭州向慧遠禪師求法。

慧遠禪師是圓悟克勤禪師(1063-1135)法嗣,慧遠於1170年住持靈隱寺,曾與宋孝宗同遊飛來峰。慧遠禪師的禪學承傳臨濟宗的楊岐派。楊岐派的法嗣特色是分出家眾和居士二路。北宋黃庭堅(1045-1105)便是有名居士文脈的正統法嗣。修元來到靈隱寺,要隨慧遠禪師出家。慧遠跟他說:「出家容易習禪難。」又問他天台山三百多間寺院,習禪外,你還可選擇經義、戒律、講法、教誦,為何來靈隱寺習禪?修元答因為當初法空長老提示,影響至今。慧遠禪師答應為修元剃度。剃度當天,慧遠禪師再問:「出家容易還俗難。」你確定真要出家嗎?言下之意,不可隨便還俗。道濟當時誠然心悅,薙髮出家,法號道濟。剃度後慧遠禪師馬上命道濟入禪堂用功。道濟在禪堂經常身倦而跌下禪牀,吃了許多香板。兩個月下來,吃不飽、睡不夠,於是向師父告辭想還俗。慧遠禪師說我不是說過「出家容易還俗難」嗎?道濟苦哭着臉,說麵粥吃不足,禪牀睡不穩,真的熬不住。於是慧遠禪師命侍者拿粥來和道濟一起吃。道濟見長老亦無用粥。碗內只有一些粗麩而已,餘外就是黃酸和虀菜。道濟見到師父吃得毫不計較,一時滋味湧出,口念四句:

小黃碗內幾星麩,

半是酸虀半是瓠。

誓不出生違佛教,

出生之後碗中無。

意思是小小碗中裝幾粒麥麩,連同黃酸和虀菜都只是半碗。佛陀教示大乘佛教要出世以度眾生,不出世便違反佛陀的教導,出生後就要忍受碗中無物,吃不飽的生活。

慧遠禪師聽到四句偈,說「善哉善哉,汝卻曉得」。道濟倒是幽默,說:「曉便曉得,只是熬不過!」道濟坦白跟師父說自從出家以來,智慧好像沒有增發,也悟不到什麼,何時才能證得正果?師父見他心有疑惑,於是命他行前,冷不防給道濟一掌。道濟給師父打了一掌,只向着慧遠胸前猛力一撞,眼看慧遠跌出禪座,他也奔出方丈室了。道濟走到禪堂,給禪牀的僧人每人一撞,大叫「好好好」、「妙妙妙」。如此遊戲了一整夜,寺內各人都以為道濟瘋了。道濟卻說「我痴則痴自家知」。慧遠禪師知道道濟慧根深厚,要印證他是否參悟得道,於是口拈了四句叫大家回應。這四句無非要探看僧眾的修行工夫。道濟聽到師父四句偈,馬上從洗浴中跑到法堂,在師父面前打個筋斗。身體呈露。寺中各人看了,直笑道濟瘋瘋顛顛,只有師父慧遠禪師心領神會,且寫下十字批語,十字是:

禪門廣大豈不容一顛僧

《濟顛道濟禪師語錄》在十字後還有六個漂漂亮亮的字:

顛者乃真字也

慧遠禪師一直在靈隱寺護持着道濟,別人說他「護短」,他充耳不聞。然而在慧遠禪師圓寂後,一向討厭道濟的一眾僧人便向新住持挑撥,建議給道濟新職務:鹽菜化主,即每天到街坊市井化緣,下限八貫。道濟在醉酒答應,醒來覺醒給眾僧圈整而後悔不已。道濟看靈隱寺與他不相應,此地無緣,於是取回度牒,投向淨慈寺。

貴賤平等 度脫眾生

淨慈寺的德輝禪師歡迎道濟。淨慈寺在五代創建時名為慧日永明院,北宋改為壽寧禪院,南宋改稱為淨慈報恩光孝禪寺,簡稱淨慈寺或淨慈禪寺,是禪宗五山之一。淨慈寺承傳永明延壽禪師家風。永明禪師是法眼宗三祖,又被後世推稱為淨土宗第六祖。德輝禪師接受道濟留下,請他擔任「書記」。故道濟禪師,又名「濟書記」,負責書寫文疏。道濟禪師道行高、文辭精洽,勸募文文情道情並起。其文一出,布施之心往往受動。德輝禪師經常督促他進禪堂精進參禪。道濟往往心定一個月後便外出訪友。在杭州,無人不識濟顛和尚。而道濟禪師交遊,貴賤平等。太尉提點是舊知,販夫走卒亦老友。杭州人有求於他,若關乎文字,他必要求先來十五六碗酒。此外杭州及附近州縣請道濟誦經並主持荼毗葬禮,他亦每每答應。道濟禪師主持儀式時,定勸逝者放下萬緣,自解自度,往生善處。他的悲心,遍及眾生。寫瘞文和主持下火(火葬禮)的,人間無論是貴者娼家或殉惜男女,六道不管蝦蟆促織,他皆為之說法度脫。他有一篇詞為瘞一隻促織而寫的:

促織兒,王彥章,一根鬚短一根長,

只因全勝三十六,人總呼為王鐵鎗,

休煩惱,莫悲傷,世間萬物有無常,

昨宵忽值嚴霜降,

好似南柯夢一場。

宋人愛鬥促織,促織又另叫蟋蟀,在南宋寧宗時期發生張姓王姓太尉爭奪促織的是非故事。而為鬥蟋蟀而玩物喪志者,大不乏人。道濟為一隻連勝三十六場而後猝死的促織寫贊外,尚有一篇利用勸物來勸人的文辭。內容說:你本是微物,只窩在石岩泥穴。當夜靜更深時,叫徹風清月白。直聒得天涯遊子傷心,寡婦房中淚血。你啊不住地只顧催人織,空費盡許多閒氣力。你啊又惹是生非,使人為你爭奪田園,何故仍盡心抵敵,相鬥時怒尾張牙,揚鬚鼓翼,鬥過數交。趕得緊急。縱有金玉雕籠,都是世情虛色。倏忽天降嚴霜,彥章你啊也熬不得。

道濟禪師度脫促織,到最後總括一句。借此無名烈火,要判本來面色。託生在功德池邊,卻相伴阿彌陀佛。根據《濟顛道濟禪師語錄》所記,下火後空中出現一青衣童子向道濟拜謝點化。

全局看清道濟禪師

細讀《濟顛道濟禪師語錄》,便知道濟禪師所作所為,有時使人摸不着頭腦,主要因為人們只留心事情發展的某一片段,而沒有把全局看清。有兩個故事,不妨說說。有一次道濟禪師和友人經過一古董舖,見店內有一條三股麻繩。道濟禪師二話不說,拿起便咬。店主人忙搶過麻繩,友人扯住道濟往店外走。大咬麻繩,看來真是瘋子行為。路上道濟道,店主的妻子將命送在這條麻繩上,只差一股不曾咬得。誰想過了數日。古董舖的女主人與丈夫爭論,把這條麻繩縊死了。道濟狀似發瘋要咬破麻繩原是為救人一命。又有一個故事,一次道濟和朋友經過清波門。有一人家在門前放着一缸醬。道濟看一看,扒上缸醬大解。單看事情表象,又是一則發狂傳說。且看發展,自有分解。這戶人家知道濟公在醬上添糞,且怒且惑,叫苦連聲,扛去倒。只見倒出兩條大毒蛇來。吃了一驚,才知道濟救了一家性命。另邊廂道濟在人家缸醬大解後從地下拾一塊炭來,且在牆壁上寫了四句提醒:

你家醬一缸,內有毒蛇藏,若無老僧說,人口俱被傷。

《濟顛道濟禪師語錄》稱道濟禪師為濟公,其敘事雖然滲入不少民間傳奇色彩,但因完整地敘述事情本末,甚有文獻和文學價值。若要更深入了解道濟禪師的精神和風骨,豈可放過《北磵居簡禪師文集》中有一篇為道濟禪師寫的〈隱湖方圓叟舍利銘〉呢。其中有言「狂而疎,介而潔,著語不刊削,要未盡合準繩。往往超諧,有晉宋名緇逸韻。信腳半天下,落魄四十年。(中略)題墨尤雋永,暑寒無完衣,予之尋付酒家保。寢食無定,勇為老病僧辦藥,游族姓家,無故強之不往。公也不羈,諧謔峻譏,不循常度,轍不踰矩。白足孤征,蕭然蛻塵。」論其風骨,大有東晉南朝的名士逸韻,他真實的一面是孤身浪迹半個天下,用赤足踏破征途,瀟灑擺脫紅塵。從佛教俗諦看道濟禪師諧謔語言和邋遢色身,可以說是轉眼即空,且隨緣且無常的報身,從勝義諦看道濟禪師,其慈悲和智慧卻是法身,既在一片湖光夕照中,也在南屏晚鐘之中。正如寫於乾隆二十六年(1761)的〈宋道濟和尚塔復向碣記〉所言:常住不壞,是謂法身,五通十力,是謂報身,石塔無縫,藏此色身,後事因緣,莫非化身,常寂光中,無相無身,遊戲三昧,現自在身,顛師顛師,圓滿十身。

得道者在凡塵為度眾生,用種種迎合大眾的方法,與民同樂,共歡同笑,只為一大事因緣,望人人皆知自己本來面目,離苦得樂。

遊戲是菩提,顛師即真師。離苦即樂,生樂活樂。

文•司徒秀英

美術•劉若基

編輯•鄒靈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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