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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年塞車 「離地」預算……泰艱難現實 造就泰幽默設計

【明報專訊】大約20年前,長居曼谷的英國人康沃爾-史密夫(Philip Cornwel-Smith)提筆寫下經典《Very Thai: Everyday Popular Culture》。滿天神佛,篤篤車,色彩絢爛的一切——書內那從民間文化延往民族內核的「泰國性」(Thainess),深深吸引香港設計師伍啟豪。他在個人專頁noonhappyhour的標誌下方,附註了「下午歡樂時光工作室」的捲扭泰文,「這是我以前改的名字,希望設計或藝術工作是享受的時刻,好老套。至於放泰文這樣的無聊東西,有點想諷刺那些讕有風格的設計師」。如斯心態很不似香港打工仔?歡迎抵埗sanuk(泰文解有趣至上)的世界。

上下權力互動反差 形成複雜「泰國性」

康沃爾-史密夫的觀察,由《Very Thai》書名寫起:究竟是什麼令泰國發散一股「非常泰」的別異感?地方有自己的性情並不稀奇,但「泰國性」之複雜在於,一方面,其自20世紀中鑾披汶政府明文定義何謂泰國「文化」(watthanatham)以降,即被嵌入泰國王室、軍政府毗連的官方規訓內,變成一套「宏揚社會繁榮、秩序、國家一統發展、人民道德」的法定公民質素;另一方面,其根植傳統風俗,並舶來現代產物的極多元景觀,衍出文化產物如嘉年華化的狂歡節慶、公式化得滑稽的肥皂劇等,在民俗生活織出草根自由、別具sanuk的精神面貌。簡言之,這種一眼就可識別的「非常泰」,有着上下權力結構互動的反差張力。

「我覺得是幽默感,還有民間智慧。」伍啟豪如此形容。他多年前赴曼谷設計工作室TNOP實習,是巧合,去年決定重回舊地進修傳訊設計碩士,則出於這國家的特立魅力。

伍啟豪現正研探的曼谷塞車現象,可謂眼前現實的「泰國性」範例。曼谷交通之遲糾,世界聞名。年復年的淤塞車龍,源自上而下的一團糟城市規劃,「我聽朋友說,其實泰國政府一早可以發展鐵路系統,但因為貪污,汽車廠不想政府大力發展公共交通,才拖到近20年慢慢開通」。翻查,曼谷市內車路面積8%,理論上只可容納150萬輛汽車,目下行車量卻超載約5倍。他統計,平日早上6點至9點、下午5點至8點的通勤鐘數往往最堵塞,星期一是高峰,因撞正泰國人周末跨省旅行後的回程日,駛入市中心的外圍路段全為蛇餅(他試過靜候45分鐘,說,塞到頭昏腦脹)。擠在馬路中心動彈不得,投訴抱怨改善統統無效,唯有自得其樂,「我發現泰國人有一種特性,就是改變不到的時候,會用一些創意方法去適應。比如塞車,有人看YouTube煲劇笑得開心,有人落車買零食,有人索性在電單車加塊宣傳板收廣告費,好瘋狂」,「見過fb有人把塞車黑點改名『冥想角落』,好好笑」。

電單車尾賣廣告 煲劇App「塞車限定」

以塞車路面為記錄現場,伍啟豪試驗了各式媒材的設計。譬如兩份小誌,封面刻意複製貼上「traffic」英文字串如長列行車群,內頁則置入曼谷主幹線的狹縫掃描圖(slit-scan image),藉不斷延伸的實錄成像,創造一種慢滯的量度單位——看那些相片,塞停15分鐘和10分鐘的橙軸路景尚能勉強辨識,但35分鐘的紅軸車體已在四維時空下變形、扯長得不見原貌。他又把塞車影片與泰國肥皂劇並置,放在自行創設的程式內,車龍停就播放,車龍動就暫停,逮住那些被煞停的劇情高潮(舉例,歷史劇《Love Destiny》,泰王首次接見外交使節,外國人不懂跪禮而直挺站着的一幕極為緊張——欲知後事?祈願塞車吧),展現了不一樣的大眾娛樂經驗。

說着說着,伍啟豪想起另一道路趣貌:「泰國人很依賴informal transportation(非正式交通,泛指無固定車站地點、車次時刻的民營系統),即篤篤車、電單車那類,因為當地交通網絡不會連在一起,像我由家到學校,要先搭MRT地鐵,再轉BTS空鐵,然後等校巴,非常奇怪。」這種政府資源不足而靠民間力量補足的典型「泰國性」,正正扣合《Very Thai》書末「民間設計」(vernacular design)一章述及的泰國街頭生態(soi):大樓水管是傳聲的溝通法寶、西瓜剖半再插滿蠟燭光即為「生日蛋糕」、香蕉葉一撕一變成了免費又環保的綁繩……靈活應變,人人都是日常的設計師。

字母字體改裝 在地譏諷權貴

專業域內的實踐又如何?幽默的力道,最能見於扔向高牆的時政譏諷。訪問當天,伍啟豪攜來兩本泰國設計書誌,皆為綽號PrachathipaType的字體作品。文字若是語言的視覺載體,字體則為發聲者的具象意志、情感。讀art4d的訪問,PrachathipaType在2010年紅衫軍集會間第一次製作示威道具,那時只覺有趣,直至約10年後大型學生運動爆發,他才認真思索字母(letters)和字體(typefaces)作為發聲媒介的潛力,如「Hua Hai」(泰文解「我的頭不見了」)改裝泰國官方文件沿用10多年的TH Sarabun New字體,裁走圓環(loop)裝飾線,借「消失的人頭」意象,抗議2020年超過10萬人聯署的民間憲法修正草案被250人組成的參議院否決;又如「33712」將2022年泰國君主制預算案337.12億泰銖(約71億港元)的五色圓餅圖化為字符,批評官方資源分配失衡、新冠疫情防控不力。非國際通用語言的字體設計,受眾有限,卻是在地傳達調侃笑點的最有力途徑。如PrachathipaType重新為44個泰文輔音字母「ก-ฮ」配圖的當代政治版教科書,伍啟豪解釋了幾個:「ส」配詞「สมานฉันท์」(和解),以學生淌血且鎖扣的疊手,諷刺官方營造的上下一心「假和解」;「อ」配詞「ไอโอ」(IO, Information Operation),嘲弄那些受僱於官方、操控資訊和輿論的無名氏網軍;「ม」配詞「มินเนี่ยน」(minion),用《迷你兵團》的同名角色暗指被一批批載去造勢活動的黃衫人,「它們像meme圖,很inside jokes,絕對有種泰式幽默感」。

伍啟豪認為,除用色繽紛,當地的平面設計確有較易記認的「非常泰」元素。例如,基於悠遠根深的印度教、佛教信仰,泰國政府單位的神話標誌往往難以更改,就像TNOP重塑泰王國大使館徽章(Royal Thai Embassy Emblem)的大鵬金翅鳥迦樓羅(Garuda),只能盡量把它從3D轉為2D時的輪廓線條簡化;又或者,當地人親近原始自然,構圖慣用湄公河、稻穗、雲朵、絲棉織布紋路等圖案。

「非常泰」是某種文化衝擊下的媚俗(kitsch)觀感嗎?泰國設計師Pracha Suveeranont在《Very Thai》後記叩問。他寫,整本書的貢獻,不是假定絕對的「泰國性」,反是鬆動其文化位置,引人正視那些曾被中產階級視作庸俗、低檔的大眾物事。這反思進路亦適用於香港。我們的文化是什麼?2024年的當刻,若替這座城設計一套符號,仍是獅子山、維港夜景、大佛、茶餐廳、魚蛋燒賣?學不來泰國人的逆境幽默和平民巧思,像伍啟豪那般飛往異陌國度拿取靈感,隱隱思考「Very HongKonger」的主體視角,也好。

文:吳騫桐

設計:賴雋旼

編輯:孫志超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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