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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ys of seeing:回到未有菲林前 探索藍曬另類攝影

【明報專訊】9月某天,我們一行數人懷着興奮的心情前往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內的研究圖書館(Rijksmuseum Research Library),為的是一睹他們在2017年新增的館藏——安娜.阿特金斯(Anna Atkins)於1843年至1853年間製作的《不列顛的海藻照片:藍曬法印象》(Photographs of British Algae: Cyanotype Impressions),這是目前為止歷史學家們確認為人類史上最早的攝影集,亦是第一本由女性出版的攝影作品。

人類史上首本攝影集

安娜.阿特金斯(1799年3月16日-1871年6月9日)以藍曬(cyanotype)作品聞名,但她本身並不是攝影師,而是植物學家。因此《不列顛的海藻照片:藍曬法印象》最初並不是以攝影創作的目的出發,而是着眼於植物研究。此攝影集在世界各地現存不多於25本,除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新近採購的版本外,此攝影集亦可於紐約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紐約公共圖書館、倫敦的自然史博物館等地方找到,都是國家級館藏。每本《不列顛的海藻照片:藍曬法印象》都是由安娜.阿特金斯親手製造,所以每本攝影集都不一樣,裏面的作品數目也不一樣。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這個版本裏面收錄了307張藍曬,每張藍曬皆記有一種藻類標本,下方為阿特金斯親手以拉丁文書寫的植物名稱。館內的研究員告訴我們,有些版本是由收藏家自己去找書籍製作工匠釘裝成書,這些藍曬當初是收藏家們經過長年累月一張一張慢慢從阿特金斯的手中收集而來。當年阿特金斯並沒高調地去發表作品,她只是活躍於植物研究的圈子中,並與眾科學家為朋友,因而很多東西只在朋友間流傳。

安娜.阿特金斯記錄植物研究

說到阿特金斯能夠於19世紀初以女性身分進入科學家們的圈子,實與她的父親約翰.喬治.闕爾登(John George Children,1777年-1852年)有密切關係。闕爾登為博物學家,他曾在大英博物館工作,並與當時英國兩名攝影界的先驅約翰.赫歇爾爵士(John Herschel,1792年-1871年)和威廉.福克斯.塔爾博特(Henry Fox Talbot,1800年-1877年)為朋友。二人分別發明了藍曬和卡羅法(calotype),說到這裏便會明白為什麼這個生於18世紀的女子,能在攝影術誕生初期便掌握了攝影的技術並開始將它應用到自己的研究裏。她甚至於1841年已經擁有相機,那是塔爾博特送給她的禮物。

但對於研究植物學的阿特金斯而言,藍曬比卡羅法更為合用,因為它可以直接仔細地將植物真實的大小、輪廓、細節等等記錄下來,有別於當時用作植物研究而製的版畫或水彩插畫,藍曬是一種當時全新的記錄事物方式,一種彷彿能夠直接將「現實世界」的物件「客觀」地呈現的方法。攝影師作為搜集者,這是一種嶄新的圖像製作概念。

嶄新視覺體驗 突破時空

阿特金斯的重要之處在於她大量地有系統使用藍曬,她的作品為後人提供了寶貴的攝影及植物研究素材。與此同時,當我們用現代人的眼光去看她的「作品」,它們也甚具當代藝術性,那絕不止是科學成品。細看之下,觀眾可以從中看到阿特金斯對構圖及美學上的考慮,當中蘊藏一種藝術家的創作精神。更有趣的是,植物標本透過藍曬的方法將真實的細節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但由於藍曬的關係,植物脫離了原來的顏色,這一切都為觀者提供了一種嶄新的視覺經驗。

當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內的研究員在我們面前把書本一頁一頁地打開,令人驚歎的是180多年前的藍曬作品至今不單沒有絲毫褪色,它們更有一種恍如昨天才被製作出來一樣,突破了時間空間。而那種將物件一式一樣的記錄及陳列方法,不禁令人想起杜塞爾多夫攝影學派,那種冷靜、工整,嘗試不帶任何情感的操作方式,一頁又一頁的圖錄,令觀眾可在同一類型的物品中看到其微妙的差異。

19世紀中期攝影術誕生之時,跟我們現在認識的攝影,就算是菲林年代的攝影,可謂大相逕庭。除了需要使用相機的銀版攝影法(1839年在法國公布)、卡羅法(1841年在英國公布)及1851年出現的濕版攝影術(wet plate)外,有些攝影方法其實是不需要使用相機的,因為攝影術的定義是「用光去繪畫」。

「Photography」一詞由希臘文φωτό ς(phōtós)和γραφή(graphé)組成,phōtós是光的意思,graphé即繪畫。攝影的原理是影像透過具感光元素的物質經化學反應後留存下來。銀版攝影法面世之後,不同的攝影技術隨即應運而生。藍曬就是其中一種不需要使用相機的攝影術,此外還有實物照相(photogram)、放射攝影(radiograph)、光迹攝影(luminogram)及chemigram等等;另有凡戴克印(Van Dyke brown print)、鹽印(salt print)、乾版(dry plate)也曾經流行。

港藝術家古法創作 雲集布拉格

直至今時今日,這些攝影方法其實從未消失,不少藝術家和攝影師都會使用這些19世紀出現的「另類攝影方式」創作,並為它們注入當代元素。

香港著名藝術家王禾璧聯同策展人鄧凝姿在2023年9月便連同一眾藝術家在布拉格Bohemia Farmstudio舉辦了一個名為「過去。如現在。前」的展覽,計劃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部分名為「另類攝影序幕」;第二、第三部分名為「視與音+藝術評論」。這個展覽的作品大部分都是使用19世紀出現的另類攝影方法創作,如高志強的凡戴克印、王禾璧的藍曬、張益平的濕版、李卓媛的底片攝影(analogue photography)、尹子聰的鹽印等等。而計劃的第二部分則加入馮炳輝的互動數碼創作和廖明說的聲音剪接作品,嘗試在傳統與當代藝術創作之間迸出火花。此外計劃邀請到著名藝評人Karen Smith撰寫了一篇介紹各人創作的文章,為「過去。如現在。前」補充了重要的研究資料。

追求科技以外 重回攝影本源

為什麼要用古老的攝影術而不是現代流行的數碼攝影?攝影師高志強的作品《在海邊》便希望藉着使用歷史上最古老的印刷方式之一,來保存他近年對香港的感受。凡戴克印相比起數碼攝影,少了一份即時性,在創作過程中,攝影師彷彿在進行一種儀式去將他對香港的感受好好封存,而凡戴克印獨有的咖啡色影像亦正好為現實的風景添上一層歷史感,去訴說一片已消逝的光陰。

王禾璧的作品《藍》用藍曬去捕捉過去3年香港的海浪,但這並不是如阿特金斯般純粹用藍曬直接將事物留下,而是透過電腦水墨軟件將天空、海浪與屬於大自然的植物重新組合拼貼。一幅幅猶如山水畫的藍曬,既有現實世界的元素,又是藝術家對景觀的重新理解,王禾璧嘗試使用各種方法來重現風景並為藍曬創作注入新的元素。

媒體藝術家馮炳輝的作品Past 2 Futures抽選了是次參展藝術家的作品放在互動投影裝置中,現場觀衆可以即時透過身體動作,將處理過的影像局部或者全部還原,藉以帶給觀衆一種關於另類攝影、成象及顯影技術的反思,以多媒介的方式向攝影提問。

由19世紀安娜.阿特金斯用於植物研究的藍曬到所有在菲林發明之前的「另類攝影」,時至今日大都已脫離現實生活中曾經作為應用的部分,而落入不同藝術家的手中。它們為恍如只有直線而行的攝影發展迸發了更多影像創作上的可能,攝影創作可以不止是獨沽一味去追求嶄新的科技與器材,重回攝影的本源,有時候可以引領我們重新檢視攝影的語言,突破攝影創作的框架。

文˙ 葉曉燕

{ 圖 } 作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朱建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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