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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工權益達人}陸漢思 瑞士牧師「半個香港人」 在港55年創組織爭權益

【明報專訊】在8℃的美孚,87歲的陸漢思以三明治式穿法,內裏穿着襯衣加件毛衣,外搭一件羽絨外套保暖。香港的天氣怎麼也及不上他會下雪的家鄉瑞士寒冷,但任天氣再凍,他服務社會的熱心從未冷卻。這個來自他鄉的牧師把大半生貢獻給香港,為爭取勞工權益、處理人權和難民問題等留下不少足迹。

學廣東話九聲 融入社群

陸漢思這個中文名是他朋友幫忙改的,他原名是Hans Lutz,朋友沒向他解釋過漢名的意思,但他笑言光看字面意思也很清楚:「就是想想中國的東西嘛。」陸漢思於1968年到香港宣教,成為香港基督教工業委員會(Hong Kong Christian Industrial Committee,CIC)的職員,其間曾任CIC主席和委員。他說作為宣教士,到各地傳教一定要學習當地的語言,「有很多人會說,你不說廣東話,就不能跟他們溝通」,尤其是工人。於是他初來港時,便在天光道新亞書院學了年半中文,還記得最初學的是廣東話九聲,「(我第一句學的)不是字來的,是一個tone(聲調),九九……九九九九九九九」,他雙手比劃着什麼,大概是想表達上聲入聲之類的符號,看得出他學廣東話不易。

對陸漢思來說,廣東話是一個充滿魅力的語言,他形容廣東話很「flexible和living(具彈性和活力)」,即詞句配搭多變。他說不時會聽到有些聲音擔心粵語未來在香港會被取締,但他斷言:「我覺得廣東話不會失去,因為說到鄉下話,如果人尊重自己的鄉下,就會保留,如果不尊重就會失去。」正如他來港55年,留在家鄉瑞士的時間約只有30多年,從未忘記瑞士的「鄉下話」,他的出生城市伯恩為瑞士其中一個德語區。「你好嗎(的德語)是Wie geht's?」同行攝影記者打趣陸漢思問道:「牧師你認為自己是香港人嗎?」陸漢思笑着回應:「一半一半,一半是香港人,一半是瑞士人」。

陸漢思的母親是虔誠的基督徒,他自小參加主日學,聽《聖經》故事和學習裏面的關鍵經文,但讓他決定修讀神學的原因是他仍在瑞士念中學時,當地的教會宣告牧師短缺,號召年輕人成為牧師,「我便回應這個需要(決定成為牧師)」。

到法國當工人 奠下契機

1964年陸漢思修畢神學後到法國1年,那年跟隨一名工人牧師生活,更加入了當地的工業宣教機構。他當時在一間玻璃廠工作,在工廠的工作經驗對他日後為工人爭取權益的工作有莫大影響。他憶述他於玻璃廠工作的所在部門負責製造電視機的玻璃熒幕,那個年代看的還是「大牛龜」電視機,「後面好大嚿,我們就是做這些(電視機熒幕)的玻璃」。他模模糊糊記得,工作的地方靠近火爐「好熱」,尤其是夏天更甚,「我們有半小時要待在火爐那邊等玻璃掉下來」,這時的玻璃應是熔製好的「玻璃液」,然後待它降溫再塑型,就這樣每天重複同樣的工序,工作8小時。他說「玻璃24小時都要做,個flow(流程)是不會停」,所以工人們要輪班工作,一個星期從凌晨4時工作到中午12時,另一個星期由中午12時做到晚上8時,再下一個星期便由晚上8時工作到凌晨4時。陸漢思笑指自己那時還年輕,不覺工作辛苦,只感到沉悶,但會利用休息時間跟工人聊天。陸漢思說在法國工作的1年讓他真正進入工人的世界,了解他們的需要。

《路加福音》啟發 決心來港

隨後他到日內瓦教區工作1年後加入了巴色會(Basel Mission),參與海外宣教工作。巴色會派遣他到香港負責勞工階層的福音工作,他當時還在猶豫,但其母親以《新約聖經》中的《路加福音》第9章62節「耶穌說:『手扶着犁向後看的,不配進神的國。』」提醒他要向前看,不要裹足不前,才下定決心。

1968年來到香港,陸漢思記得那時在尖沙嘴天星碼頭還能看到人力車,不過他未曾坐過,覺得「他們(車夫)很辛苦」,他不忍心。那年剛好是六七暴動後的一年,陸漢思說其時香港社會很平靜,「好似𠵱家咁,無乜聲音(示威、遊行等)」,工人既無權,也無影響力,「香港工人完全無機會話事」。他說當時最有影響力的工人組織是策動六七暴動的工聯會,「暴動之後,政府更加不理會他們(工聯會)」,但暴動之後港英政府明白有改善勞工法例的必要。他讀過教宗聖保祿六世的通諭Populorum Progressio (《民族發展》),通諭提及人民的進步發展是教會深切關注的對象,特別是那些試圖擺脫飢餓、貧窮、地方性流行病和被忽略的人等,使他更堅定認為關心社會是他宣教重要的一部分。

「有份」成功爭取有薪分娩假

陸漢思說他抵港後加入的CIC算是一個壓力團體,「可以(提出訴求)叫政府快啲做同做好啲」,其中一個成功例子當屬有薪分娩假,當時CIC發現懷孕的女工須加班完成更多工作,以彌補她們之後放產假時損失的薪金,因為「那時工友可以放分娩假但無人工」,他們便研究各地相關法例。1975年在CIC的促成下,不少女工一起召開記者會,要求有薪分娩假,被傳媒廣泛報道,並得到社會各界支持,當中包括特區首任律政司長梁愛詩。根據《僱傭條例》,自1970年,懷孕女性僱員按連續性合約受僱滿26星期就可享有產假,法例於1981年改為懷孕女性僱員按連續性合約受僱滿40星期才可享有薪產假。陸漢思參與普及《勞工法》教育,亦跟CIC同工梁寶霖(現為香港社會保障學會會長)和劉千石一起為被九巴解僱的短期合約售票員上訴等,Hans說他從來都不是孤軍作戰,因為爭取任何權益要組織一群人去做,他不敢居功,故每每提到為工人成功爭取的權益,他都是說「我們」,甚至會感到不好意思,「唔係我做,係我有份做」。

遺憾未建全民退保

居港逾半世紀的陸漢思說到他的工作,最遺憾的是「沒(成功爭取)建立社會保險」,即全民退休保障,而且本地僱主和僱員權力不對等的情况至今仍是如此,問他為什麼相比歐洲國家,香港工人好像很少會發動罷工,為自己爭取權益,他也是無奈地說:「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很難贏,香港的罷工多數是忽然出現,即在工人真的受不了(被剝削)才去罷工,沒事前計劃,亦沒預備資金繼續。」所以本地工人的罷工不會長久。

事實上,陸漢思爭取勞工權益的工作不限於本地工人。他記得港資企業力奇珠寶有限公司(下稱力奇)在惠州設廠做寶石加工,CIC於2003年收到投訴指當地數十名工人因力奇違反勞工標準而患上矽肺病,他跟時任CIC執行幹事石炳坤一起到內地醫院探望患病工友,循法律途徑為工人索取賠償。有工人曾提出民事訴訟控告力奇,並獲內地的法院判勝訴,但力奇拒絕執行法院判決,令工人無法獲得應有賠償。他們後來發現力奇會參與瑞士巴塞爾國際鐘表珠寶展(Baselworld)和香港珠寶鐘表展,便想到利用展覽示威,對力奇施壓。他們向展覽主辦單位展示力奇違例證據,並要求取消其參展資格。堅持至2010年,力奇遭港瑞雙方拒絕參展。陸漢思說後來CIC到訪日內瓦的國際勞工組織後,該組織將寶石製造業列為容易罹患矽肺病的行業清單,他仍記得組織中的內地代表跟他們說:「你們應該早一點告訴我。」

「親生」組織一一消失

「Hans likes people.(陸漢思喜歡與人相處)」陸漢思關注每一個人的需要,並無分國界和種族。他說留意到南韓牧師在當地進行工業宣教,卻因社會運動而3次入獄,1970年代開始關注人權問題,並於1975年申請加入國際特赦組織;1976年協助成立國際特赦組織香港分會。陸漢思憶及曾受劉千石邀請,支援一些在囚人士,其中有「右派分子」林希翎,還有六四民運事件中的工人韓東方,不過陸漢思坦言他們能做的並不多,「我們僅能接他們離開內地,帶領社會不要忘記他們」。

從小受基督教和《聖經》知識洗禮的陸漢思說沒想過不當牧師,一方面他很喜歡宣教工作,另一方面則戲稱「我沒有其他qualification(資格認可)」。話雖如此,但看到他幫手建立的組織——香港社區組織協會(Society for Community Organization,SoCO)和國際特赦組織香港分會等,大概難以說他無「quali」。

新書留印記 回鄉慢活

記者提及這些組織時,陸漢思在港工作的回憶如走馬燈閃過,「公屋房屋政策評議會(香港房屋政策評議會,前稱香港公共房屋政策評議會),現在沒有了;荃灣合一(社會服務中心),今天也沒有了」。看到這些組織一一消失,他說這或許是一個會令他離開香港的原因,「因為以前在香港工作,會覺得你是社會制度的一部分,現在感受到更多的是政府在管理我們的生命。不是完全沒有空間,一定有一些機構可以繼續運作,但空間縮小了」。陸漢思打算3月回到瑞士,是因為想在家鄉度過生命最後的時光,他笑指「如果要入護理院,瑞士好啲」。

他說在香港生活,節奏很快,香港人說話和走路都比較快,但伯恩的人卻很慢活,「其他人說那裏(伯恩)的人特別慢」。不知是否受香港的「快活」影響,他說曾回到伯恩,在家聽收音機時,會覺得語速很慢。陸漢思這一生勞勞碌碌慣了,也許歸家能讓本應2002年已經退休的他真正慢下來。陸漢思的傳記《義.人之牧陸漢思》將於2月起在社協網站公開訂購,稍後亦會於本地書店公開發售,詳情可查閱社協網站。與戰友別離,陸漢思自然不捨,帶不走朋友,只好帶着這本書離開,也只好留下這本書作他的印記。

文˙ 姚超雯

{ 圖 } 馮凱鍵、香港社區組織協會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朱建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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