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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塞浦路斯 輾轉定居香港 「地中海希臘人」離散不忘根

【明報專訊】「你是哪裏人?」一個簡單的問題,背後的故事卻可能說來話長。

在港定居7年的Stelios Iakovidis,於塞浦路斯出生,因為父親工作關係,自小在非洲尼日利亞生活。9歲被安排到英國寄宿學校讀書,一直在當地接受教育至大學畢業,然後重返塞浦路斯,並服兵役,及後在塞浦路斯和希臘工作數年。2013年初輾轉來到亞洲,一踏足香港就被迷住,多年來多次往返香港,最後在這裏定居,發展希臘食品生意。不斷轉換的生活環境,已經是一個個故事。長年在外,問他的根在哪裏?他深思片刻,吐出一句:「我的根嘛……我是地中海的希臘人,那就是我的根。」

童年住非洲 英國畢業後回故鄉

Stelios說,他在英國大學畢業後就回流祖國(塞浦路斯)。當年塞浦路斯為了吸引長期在外的國民回國,推出特別制度,寬限海外公民。「回國只需服9個月兵役,而非一般的24個月。如果要服2年,相信很多海外公民都不願回國。我服完兵役就在塞浦路斯工作。後來找到一份在希臘的工作,一住就5年。」他在2013年初次來港,那時公司打算在港設立辦公室,於是此後兩年多次往返香港。「我那時已到過很多大城市如倫敦、紐約,但那是我第一次到亞洲、香港,覺得與別不同。」回憶舊事,Stelios仍難掩興奮,一切彷彿歷歷在目。「離開機場坐的士出市區,看着青馬大橋風景令我驚歎,市區的天際線與高樓大廈、霓虹燈招牌與中文招牌等,就像電影場面一樣!對我來說真的很有異地風情!」他記得初次來港入住的酒店房間在30樓,站在窗前看出去,心情有如孩子發現新事物,而他最難忘的是香港人習以為常的竹棚。「現代化高樓大廈建築,配上傳統竹棚,建築工人就那樣在半空工作,對比如此強烈!」

在港工作遇低潮 堅持前行

來到香港並不代表一帆風順,Stelios輾轉間失掉電腦軟件行業的工作,而香港生活成本高昂,這段低潮令他懷疑自己。幸好在港遇到希臘朋友,穿針引線下,讓他踏足從未做過的食品進出口生意。到2017年,他終於有能力與友人在港成立公司Levant,主力引進希臘食品及乳酪,除供應餐廳外,也做零售。說來像閒話家常,他卻多番強調那兩年在公在私都是人生低點,但他沒有想過就此回國。他認為堅持是最重要的,如果認為自己有能力,堅持下去就已經是成功的一半。最重要是逐步前行,即使是一小步也好。「當人在絕望時,就無法夢想,最重要是先生存下來。脫離了洞穴困境,有喘息空間才可以理清思緒,有餘裕發揮創意。」

童年時在非洲尼日利亞度過,隨後又一直在英國受教育,但Stelios始終覺得自己與塞浦路斯及希臘有更深的連結。問他覺得自己是什麼人?「我覺得自己是地中海的希臘人。8、9歲開始在英國寄宿學校就讀,周圍都是英國人、英式思維、英式遊戲、英國電視節目,小小年紀就在那種環境下,會很自然融入。直到上大學環境轉變,除了英國人,也更常和更易接觸希臘人。」他說讀英國寄宿學校時,接觸的只有固定一類人,「是比較優裕的,視野比較狹窄,因為沒有與勞工階層接觸,只是活在富人的生活中」,直到上大學可說是他的「覺醒時刻」,接觸到很多塞浦路斯與希臘人,「有置身家裏的感覺,說着自己的語言、家鄉的事物,我立即感到自己屬於那裏」。

一條政治與歷史問題

問他為什麼覺得自己是希臘人而不是塞浦路斯人,他說這條問題等於問他What makes him a Cypriot?(什麼令他成為塞浦路斯人?),每個人都有不同答案。「正如要定義何謂香港人,問10個人會有10個答案。」他認為這是一條政治與歷史問題,「等於問香港人與中國人之別,是把人兩極化」。Stelios解釋:「有人會認為塞浦路斯是個獨立國家,我們是擁有希臘傳統的塞浦路斯人;也有人認為塞浦路斯是一個後天的建設,我們其實是希臘人,應該屬於希臘一部分,所以我說這是政治問題……我感覺自己是希臘人,全因我的成長背景、傳統習俗、語言,所以我覺得我的origin(根源)是希臘,但國籍是塞浦路斯。我覺得兩者並非互不相容,而是可以共存的。」

當然塞浦路斯與希臘各有異同。「塞浦路斯人說希臘語,但也有自己獨特的方言。地理位置上,希臘位於地中海,但塞浦路斯更接近中東,在埃及之上,與以色列為鄰,在土耳其下方,故文化上很受中東影響。在1974年的族群衝突之前,塞浦路斯融合了希臘與土耳其族裔,有保留穆斯林傳統的土耳其文化,也有以基督教為信仰的希臘裔塞浦路斯人。那年代是兩個世界的混合體,不論食物或文化上,兩個族裔互相影響,令塞浦路斯有其獨特之處。但經歷1974年一役,土耳其族裔往北移,希臘族裔往南走,雙方種族互相排斥。我父母成長於兩個族裔融合的年代,他們互相尊重彼此的文化,但到我出生時,兩個族裔已經分隔了,社會變得二元。」Stelios說:「塞浦路斯南、北分離,是件很悲傷的事,很多人也因此成為難民。就如我父母,他們本來居於北部的村落,他們拋棄了家園,逃難到南方。」

雙親逃難他鄉 牢記身分文化

經歷世界大戰後,又要脫離英國殖民統治,1950、60年代的塞浦路斯都在與英國人的紛爭中度過。1960年獨立,隨後就是兩個族裔的南北之戰,一個地方經歷差不多30年的戰爭與動盪,很多人因為生活困苦而離開,到他鄉尋找工作,開展新生活。所以塞浦路斯人很習慣「離散」,離開家園到別處謀生很平常。「但我的父母總設法讓我們記住自己的傳統、文化,在家裏我們一定以希臘語溝通,不說英語。即使成長期父母不在身邊,我們也沒忘記身分,對於這點我很感恩,因為知道自己來自何處,是我做人的信心來源,非常重要。」

「塞浦路斯是個島國,被大海包圍,習慣人來人去,有水手,有來自其他地方的人……島國人對出遊充滿嚮往,人口流動很平常,英、美、澳洲都有同鄉。正如我父親,就在1950年代到非洲工作。」Stelios說到父親的經歷,也反映那代人的普遍生活。當年有塞浦路斯商人在非洲經商,很自然找同鄉幫手,他父親當年才18、19歲,便到尼日利亞打工。他曾效力可口可樂,由低做起,數年後升為經理。「1950、60年代,如塞浦路斯人家中有女兒,就要為她們準備嫁妝,通常是房子或金錢,那年頭女人需要留在家中照顧一家人起居,男人負責養家,要嫁人就要有嫁妝。父親是家中唯一男丁,有4個姊妹,我祖父只是個窮農夫,所以父親年紀小小就肩負起為家中女孩籌謀嫁妝的責任。」

Stelios父親當年未婚,外出打工令他有能力在家鄉建4棟樓給姊妹做嫁妝。「後來亦有能力讓我和弟弟到英國讀寄宿學校、上大學,他是我在各方面的模範。想像那年代沒互聯網,跟親人聯繫靠半年一次的書信,在非洲生活多不容易!我在他身上學到堅毅。那年代的人很刻苦,在貧窮中長大,一切得來不易,做人比較現實。現代人習慣安逸,大家追求現成的東西,想立即得到滿足,想掙快錢……但現時世界好像又變得艱難,我想,成功只會降臨於能吃苦、能接受挑戰的人身上。」Stelios說。

文:Selene Luk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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