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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祭:Dear My Friend

【明報專訊】時局掀引情緒,不少人被拖進幽谷。但,人生還是生老病死的人生。最近一次聚會,我們廿多個朋友,一起聆聽姜濤的Dear My Friend,想念一下親友離世的經驗。想不到我們的分享超越了生死病亡,還觸及移民離散,親人分隔異地;政見不同的好友不再相見,刻意或意外失聯……而不幸逝去的人,只能活在我們的思念之中。這個群組年齡由30歲到60多歲不等,兩個小時的分享,生離死別,是如此深刻、普遍。

無常正是人生常態

眾多饒有啟發的故事,有幾點值得在這裏歸納一下。第一個大家有共鳴的經驗,是朋友的分離,不一定是死別。朋友、親人,走到某一階段,性情、感受、價值觀出現了變化,關係就丟淡了、疏遠了,不再相見了。尤其是2019年的社會撕裂、2021年以來的移民潮,分離變成是香港的風土人情。我有個行山的朋友,紅着眼跟我說,她有一個共患難20多年的好友,2019年政見不同就吵了一次,自此不相往來,半年前對方突然去世,多年的生死與共,最後帶着遺憾而分離,那次意見不合的告別,竟然成了永別。大家都說,珍惜每一天真情的交往,當下的感受,真實又充滿生命氣息,他日分離,無論是分道揚鑣,還是生死相隔,不必執着,不必留戀,記住有幸共處就可以了。

Dear My Friend這首歌所表達的,正是姜濤多年好友在球埸突然倒下的痛惜。所謂突然離世,本以為是罕有的不幸,但原來就我們這十多二十人,已經有不少親友瞬逝的例子。朋友退休了一段日子,可能是年齡層的關係,最近竟然連續4位朋友在沒有先兆的情况下離世。也有一些較年輕的朋友憶述,吃過一次飯,想不到就是最後一次。也有兩位,均有摯友在化療後期不願意見面,未能好好說再見。我們在日常生活裏,總覺得這一類的無常,只會發生在朋友的朋友身上,但究其實,無常正是人生常態。

親友逝去,難過是必然的,往往要經歷一段哀慟的過程,但幾位朋友都分享到,對逝者的思念,能轉化為生者的力量。朋友的兄長壯年早逝,本來是家人之中的快樂天使,有他在,就有說不完的話題。他頓然離世,大家傷痛不已。及後弟弟延續逝去兄長的志向,參與照顧流浪貓狗的義工行列。他說,兄長是天上閃亮的星,今天仍在他心裏閃出亮光。正如Dear My Friend 的歌詞,哀傷之中帶有希望:「如果今天天空只見你的天堂,容許給我代你心跳活得很健康,煩擾中抱着希望,抵消每滴失望,有一天相約我們,找烏托邦。」

我在群組分享了父親的故事。10年前,我父90歲高齡離世,過程不太辛苦。他在醫院彌留時我在一個晚宴上演講,踏下演講台,收到信息,就馬上趕到醫院,在父親耳邊輕聲說,「平平安安,唔使掛心,我哋個個都好好……」然後父親就平靜的離開這個世界。親人都在說,他在等你呀,心跳幾次快靜下來,又再努力呼吸,直至你來,聽到兒子的聲音,人生旅程就無憾的結束。

這10年來,生活起了很大的變化。想不到,父親去世的記憶又打開來。兒時,我是個典型的香港草根階層,努力讀書、工作,兒子的角色我做得很好,盡責照顧老邁的父親;感情上,我和父親是獨立的個體,我是我,他是他。他死後,關係就告一段落。

人不是孤島

但這些年,香港的變化令人吃驚,而自己事業的高峰已過,深切體會到,最寶貴的東西,不是外在的成就,而是我所珍惜的親情與友情。近讀一行禪師對祖先的講述:人不是孤島,你和我都交織在代代相傳的網絡中,在我們身上承傳社群的習性與感情。今天的我,是否可以用這種代代相即的心情,重新體會父親的生與死?我回到那個我從宴會趕赴病榻的晚上,逝去的往事,竟然源源不絕湧現出新的感受來。父親不愛說話,我與他甚少交談。印象中,雙目而視的情景,似乎只有幾次。我們說話都不會望著對方,完全不習慣眼神接觸。他彌留不捨,要等到我來到他身旁才放心離世,今天回想到這一幕,他對我一定有深厚的感情。

父親是街市小販,我小學到中學都在小攤檔幫忙送貨、結帳,那本厚厚的數簿是我一手結算的。我和父親長年共處,過去的點點滴滴一直存活在記憶深處,只不過我把那些豐厚的關係切斷封存。這個月,門打開來,往事一幕一幕活現眼前。那些年,每天完工後,把小販檔用布蓋住,我和父親會散步到當年的京士柏公園。每遇到踏單車的「雪糕佬」,就會買甜筒或雪條,一邊行一邊吃。記憶中,我倆不多說話。但那片夕陽,紫紅色的天空,夢幻如畫,今天回想,也令我神往。原來,父親去世之後這10年,時光並沒有磨蝕我倆的相連;如果我願意,暖意還在心頭。

情深跨越時空

晚飯後,我經常與女兒在海濱散步,提起爺爺的往事,女兒說,小時候,爺爺是她感情最深的親人,她能隨口說出鮮活的生活點滴,例如接她放學時爺爺會在路邊摘一朵小菊花送她,她會騎在爺爺的肩膊上,雙手摸住爺爺的光頭回家……原來,爺爺死後,經常在夢中與孫女見面,每次見面都在一個芒草蔓生的山坡。女兒大學畢業,見第一份工之前的那個晚上,內子聽見她的夢囈,閉着眼輕聲叫內子為她拿來爺爺留下的一隻玉鐲。明早醒來,玉鐲還在她手中;她就記起來,夢中爺爺吩咐她摸一摸玉鐲,對她說:「爺爺祝福你面試順利。」

爺爺離世三、四年後,女兒和朋友遠足,迷路誤闖一個山坡,才驚覺,眼前那芒草、那爺爺安坐的巨石,正是常在夢中出現景物,而事實上爺爺就葬在附近。女兒說,一直以來她也能很直接的感受到爺爺對她的愛。今天我就像女兒,把記憶打開,父親關愛仍然如微風一樣給我真實的快意。生老病死的人生,在時間線上有始,也有終,但若把時間那條筆直的線,稍為鬆動一下,代代相傳的感情仍是相伴相隨,生生不息。

來又如風 離又如風

分享會上,老師談及一首《千風之歌》,歌詞是這樣的:

請不要佇立在我墳前哭泣

我不在那裡 我沒有沉睡不醒

化為千風 我已化身為千縷微風

翱翔在無限寬廣的天空裡

秋天 化身為陽光照射在田地間

冬天 化身為白雪綻放鑽石光芒

晨曦升起時 幻化為飛鳥輕聲喚醒你

夜幕低垂時 幻化為星辰溫柔守護你

這兩年,很多人移民他鄉,親人離散異地,有人身心受創,亦有朋友離開人世。這些悲歡離合都不是孤立的故事,我們若打開心扉,很容易就能感受共同的快樂與悲傷,感受到在這片土地上還有很多人在努力生活,互相扶持。有時我晚上在海濱望見遠處的萬家燈火,雖然不認識窗戶裏面一個一個尋常家庭,但我知道,大家必有可以交感共鳴的故事。家門前的行人隧道不知是誰在吐露心聲,牆上噴漆塗鴉,「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字跡秀麗,清潔工人還未來得及清洗……共同的生命軌跡,似虛若無,都是我們活在此刻此時的時代記憶。

文˙麥許多

編輯•歐陽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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