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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畫達人}張小踏 在極夜中抱缺前行

【明報專訊】做動畫,是活在這個時代裏的貼切比喻。為了一個地震場景,張小踏逐塊石頭去上色,畫面裏有100粒,一秒12格畫面是1200粒,3秒就是3600粒。瀝盡心血,時間線不過前進一秒。

用年半創作13分鐘的《極夜》,夜到盡頭迎來殘酷結尾,她希望有一首歌陪伴觀眾共渡難過一刻,邀請小克作詞、方皓玟主唱,《漫漫碎》這首歌載於由動畫片段剪輯而成的MV,日前在方皓玟的YouTube頻道發布。

從RubberBand《每道微小》、林二汶《再聚》MV,也許你已進入過小踏筆下的世界。我們相約在理工大學見面,她也是設計學院的老師,「有人問我為何將動畫命名為《極夜》,我說因為片中是個很痛苦的階段,黑到無法前行,但會完結的,像這條片也會完結」。

颳着大風的荒漠裏,肩膊缺了一塊的黃衣女生左右張望,彎身拾起地下碎片,與身體上的空洞比一比,失望,還是不對,視線穿過前面一個紅衣小女孩心中的洞,她試試放進去,又掉下來,小女孩純真的眼裏湧出淚珠,後面走來藍衣少女,臉上有個尖銳缺角。她們尋找、回憶,被巨獸追逐至懸崖險境。

恐懼從何而來?

這是個關於恐懼的故事,為「第八屆動畫支援計劃」小型動畫企業(進階製作)組金獎作品,而她早憑3分多鐘的短片《有毒關係》獲得第五屆計劃的「最佳初創企業動畫獎」金獎,作品入選多個世界各地的影展,2019年亦把她帶到塞爾維亞一個距離市中心5小時車程的小鎮。本來一次到河邊享受難得的寧靜時光,卻被貪玩街童欺負,「他們把我的帽打甩,我很記得他們望住我的眼神,是想知道我的反應,當看到我是驚便立即笑了,更拿起石頭作勢丟向我」。她自此幾天繞道而行,回到房間開始想,恐懼究竟從何而來?

「我寫這個故事,好大原因是為了自己,有一段時間我抑鬱得好緊要,除了創作,我無法做任何事,創作是唯一時間可讓我跳到另一個世界。」她說當她向學生問好,不少學生告訴她已確診抑鬱;有學生敲她的門,坐下便流淚,作為老師裝作鎮靜撫慰,關上門後卻同樣淚下。「我做到啲咩啫?最多同佢一齊坐一粒鐘。」她太明白了,那段日子最難受時,她也曾覺得自己「唔妥」,因為察覺不時冒出自殺念頭已很長時間,「連睇醫生也沒有動力」,別人勸開心點根本不管用,「如果我可以揀開心,又點會唔開心?」

在創作《極夜》期間,她放下了作品一個月,接受RubberBand成員6號邀請,為新歌《每道微小》MV製作動畫,每道微小迸發出偉大,是樂團送給低沉香港人的打氣曲,大象變迷你角色,在城市角落撿拾看似沒用的塵粒,揚起在天空成為彩虹,她與另一名動畫師Tommy Ng到處去拍街景,「我們有意不拍香港出名的地方,不拍維港、中環街道,免得像旅遊局的片」。

當時她忙得「食飯都冇時間,冲涼也限自己兩分鐘冲完」,「但願意暫時放低(自己的作品)是因為RubberBand做了一首這麼好的歌,我有責任把它變成大家更明白的東西」。

想像出來的石頭

然後小踏又回去深挖自己內心的世界。原本她為《極夜》創作4個角色,除了小女孩、少女、中女,還有老婆婆,但她還未變老,這部分寫不出滿意的情節,最後刪去。地震是她早決定要加入的一幕。她想像「一地震石頭就砸在她們身上,4個人勁驚,不是去擋石頭,而是4人互相抱住,一抱,石頭就消失了。她們向上望,原來石頭從來是想像出來的,不會真的砸死自己」。

每個角色身上的洞,都是生命裏的缺失,中女膊頭那個洞,她曾以畫筆賦予過很多故事,「她的父母老了,要照顧雙親,阿爸搭她的膊頭說『唔緊要啦』,這句『唔緊要』成為她的壓力;上司跟她說恭喜你呀升職,又搭一搭她的膊頭,她愈來愈痛苦,所以裂開」。石頭掉下的畫面,她想過結合結婚時「一梳梳到尾」的情景,「阿媽會說『結咗婚就搞掂啦,人生已成功』,又搭搭她的膊頭,然後她苦笑一下」。

不過動畫是參與支援計劃的作品,影片製作時間有限,最後她不得不狠心刪去枝節,但留下來更精彩的心思,「有一幕是中女戴戒指,望住戒指問『係咪戴上戒指佢就唔會離開我』,我想這個手勢想了很久,我很喜歡transition(過鏡),每個都想得很辛苦」,而3個女生不斷從記憶、幻想空間穿梭,她追求流暢說故事,「點樣轉過去順啲好睇啲?我想條片帶觀眾周圍走,不會在同一個空間太耐,亦不知自己下一次到哪兒去,如鑽石戒指變作波子的畫面」,小女孩把波子交給中女,中女一手沒接住,波子掉往幻想空間,滾得巨大,擋住正壓向中女的大石。

「小朋友告訴她什麼是(值得緊握的)價值,視乎你怎麼看,波子把砸下來的石頭頂住,我很喜歡這一幕,一想到就覺得很興奮,實在太好了。動畫的好處是可以如此清晰表現,一粒咁大的波子就可以救人,細小的波子在動畫可剎那變大。」

要實現腦海內的世界,小踏說需要很多人幫忙,一來她只能在教學工作以外的時間創作,二來「即使給我無限時間也無法一人完成」,在片末的製作團隊有10幾個崗位,動畫師連她自己在內也有5人,「動畫師就像演員」,她以我跟她坐在椅上聊天的場景解釋,「首先有個故事,然後分鏡師就像決定鏡頭怎樣擺,動畫師收到故事時,已知道鏡頭會從這邊影住我們兩個,就負責將角色整郁佢,例如我告訴動畫師,這3秒是你的角色坐着按電話,他就決定3秒內你怎麼按」。因此動畫導演會為角色選擇各有擅長技能的動畫師「飾演」,「如Carol(吳子晴 )畫小朋友彈下彈下好叻,便負責小女孩的動作,要她畫機械人大戰可能不適合;又如結尾一幕是Tommy(吳啟忠)來做,他很適合做震撼的畫面,所以怪獸追逐就交給他」。為求統一風格,動畫師就各個角色畫好後,小踏仍會「守尾門」再調整。

出色動畫師難求

「有時有人問我,想做條3分鐘動畫幾多錢,我會問那你想做出怎樣的質素?你找我做演員還是梁朝偉做演員,也出不同價錢,我可以收你1蚊,但梁朝偉不可以,什麼是好的動畫?簡單來說,每個人行路都有他的性格,一個好的動畫師會做出這個人很累,或他的年紀,不好的動畫師只會做行路由A去到B。好的動畫師難求,尤其在香港沒有完善的工業,其實很多人會忽略。」

一首歌、一句對白,她都思量過。「《漫漫碎》不是一首片尾曲,而是一首完整的歌,可以陪伴每一個人。」在動畫裏到了最壞時刻,便引入了歌聲,她說因為不少朋友看到這裏「覺得很崩潰」,所以她想到需要有歌承托觀眾的失落,「而且人們一條片最多睇兩次,但歌可以loop 100次,一邊工作一邊聽,我也希望這條片將來會變成一本書,有不同的媒介讓有需要的人看見」。她笑說填詞的小克最反對她在動畫加入對白,雖然刪去很多,她還是保留藏着創作初衷的其中一句對白:當中女與少女在金魚街相遇,少女問為何中女買下一條很醜的魚,中女輕輕答:「自己鍾意咪得囉。」

缺失的痛源自親身經歷

在動畫裏創造一個世界,猶如手握強大能量,但沒想到小踏形容自己「非常自卑」。荒漠滿地石頭,都是缺失的痛,她說少女臉上崩了一塊,也是源自親身經歷,「10幾歲搭地鐵時,有個男人在旁邊吹向我的耳,那是在太子地鐵站,我好驚,即刻跑出去,反應不過來,感覺他吹那一下,恐懼已令我的臉爛了一忽。這是我的傷痛和恐懼,於是我曾畫過這一幕,當少女跑到花墟,有人跟她說,這荷蘭來的玫瑰好靚㗎,20蚊,這滿天星是本地花,10蚊,她呆住了,就想為何同一生命價值不一樣?」

小踏會說自己的作品衝動又自私,「都是記錄當刻的自己」,但裏面其實很多是她以純真敏感的心與世界互相呼應。《有毒關係》以鮮艷色彩描繪感情關係,作品裏的角色全部身體只有一半,為尋找「另一半」扭曲改變自我,她誇張畫成角色把頭扯甩變成花送給心儀對象,女生把化為香煙的男生放進口裏,在互相傷害。在那之後,她製作充滿童趣的Little Things,風格完全換了個樣,把颱風中拾回來的樹枝樹葉加入創作,她在工作室拿出一間以樹皮𠝹成片片屋頂的小屋,說自然之物有獨特的顏色光影,「這個原不在我計劃之內,但那刻我覺得對大自然好唔住,需要做一啲嘢,就做了」。

創作不止是抒發自己情感

《極夜》是她首次在作品裏加入香港城市元素,金魚街、馬路、街市、唐樓,她說:「以前我很鄙視藝術家,包括我自己,覺得如果這個世界要滅亡,藝術家會死先,因為你哋班人冇貢獻,留下來的應該是醫生、建築師、廚師這些,但當我再認真想,這班人所做的,是留低這個世界一些足迹或一些感受,我開始明白創作不是只抒發自己的情感,也有責任記錄我所珍惜的,而且這個世界實在太孤獨,我覺得需要更多愛,擁抱更多人,需要做一些作品出來令人有共鳴。」

同框在災劫意外

靈魂關在情節外

死一時 全一代

一天空一海

全想被愛

當生命開始漫漫碎

回憶終止慢慢退

像已走但又如來

真相幻相循環下去

體驗堆積萬萬歲

夢想散去又再聚

知道這生別去 最終也回來

回來面對

——《漫漫碎》歌詞節錄

在粉身碎骨以後,小克詞裏寫,最終還是會回來面對。微小的人,在生命不同階段原要面對自身的軟弱痛苦,遇上大時代災難捲來,更逼着向內向外也要搏鬥。「因為強大的恐懼,才令我去尋找恐懼的原因,重看我小時候發生過什麼事。當你接受自己的缺失,當你唔驚,大環境恐懼再來,你會好啲。」小踏在自卑同時學習自愛,把作品送給一起在痛的人,「自愛是很難的,唔開心時做乜都冇用,抑鬱就似哮喘,就算嗰排好番啲,空氣一唔好又唔開心過,只要捱過又會好好多。人是群體生活,需要有人connect,所以我喜歡二汶《再聚》裏的擁抱;也要去看自己的好處,學識同自己傾偈。我學懂了大環境改變不重要,重要是你點睇」。

文˙ 曾曉玲

{ 圖 } 朱安妮、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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