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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情上面:心行、止恨 不讓災劫扎根

【明報專訊】7.1銅鑼灣事件,引起一連串悼念、譴責、票控、反恐拘捕,一環緊扣一環。梁健輝刺警自殺,是徹頭徹尾的社會悲劇,他不是義士,不是英雄,他內心充滿絕望,他是一個失常孤客,而促使他仇怨深鎖、訴諸暴力的社會環境,也是我們所共同經歷的。悲劇被提升至恐襲,悲情壓下去,愈鎖愈深,因果千絲百結,我們如何防止自己跌進仇怨的循環?

今時今日,香港不再是說理的地方。議政就算講得如何誠懇通透,鐵腕還是打下來。有說,真相才能化解仇恨,但管治收緊、自由消減,我們愈來愈難接近真相。社會充斥情緒暴力,已經到了危機四伏的境地,大家都要努力,個人能力所及,令仇恨的循環在自己身上停頓,轉化。

梁健輝內心那份悲憤、絕望,情緒上與很多香港人有無形的連結。你我內心都有百分之一的梁健輝。經歷暴戾,淤塞情緒,可能就掉進暴力的死角。激化出來的壞情緒,哪怕只是百分之一,若不認識它、了解它,壞情緒會發酵蔓延。

仇恨投射

血案有兩部分,一是刺警,二是自殺。刺警,狠心剌下去,差點刺中心臟。這是清清楚楚的暴力,襲擊一個有血有肉有親屬的人,以宣泄對強權的仇恨。這兩年警民大衝突,港人承受太多,有冤無路訴,苦大仇深,情緒淹沒了一些人的道德判斷,明知這是失常暴行,卻把埋藏甚深的仇恨投射出來。要自覺這種投射作用,不要混淆彰彰甚明的是非判斷。

事件的第二部分是自殺,最牽動人心。梁健輝並無精神病歷,生前仍可正常工作,但政治重壓,把他逼進死胡同,絕望千斤重。他的死,觸發不少人內心淤塞的無奈與絕望,大家知道刺警大錯,但刀尖刺心,血泉湧,影像就是隱喻,千言萬語,看見或聽到新聞的一般市民,悲憤傾流而出,以白花悼念,在臉書留言,投射了不少香港人自身的情結。

二十七歲的警員差點喪命,可悲的是,市民對他的同理心,當中有一道牢不可破的銅牆。牆的一邊,為他受傷危殆而痛心;牆的另一邊,不滿警暴的人,對一個青年警員的生死一刺,表現得冷淡漠然。而梁健輝的死,這面牆也分裂出差異極大的情緒。一邊視之為行兇自殘的暴戾孤狼,抵死!另一邊則視之為被逼瘋了的悲劇人物,感受到他以尖刀刺穿己心的絕望。

事件發展下去,很快陷入泥沼。悲劇被定性為恐襲,白色鮮花變成違禁品,悼念可能觸犯國安法。誘發梁健輝悲劇的政治高壓,繼續升級,製造更深的仇與苦,看不出苛政有任何改變的迹象。特區捨棄懷柔而採取鎮壓,民情淤塞而催生仇恨,仇恨不解而滋生暴力,又加強了反恐的口實,香港掉入難以逃避的災劫,確令人揪心扼腕。

能否令仇怨的惡性循環在我自己這個立足點停下來?能否令災劫不再生根?今天香港是個情緒壓力鍋,每天都有這樣那樣的刺激,內心翻風起雨,不出幾日,又來另一場情緒風波。處理情緒,已經變成亂世必備的生存技能。

一行禪師的「心行」方法,簡單易明。Mental Formation中譯為「心行」。內心湧起情緒,憤怨、痛苦、恐懼,或正面的關愛、喜悅、平安,我們一般讓這些種子自行生長。一行禪師修習正念多年,歸納了簡單的步驟,讓我們可以調節「心行」的方向。他先談一些不健康但常見的情緒習慣。第一種是不由自主的被壞情緒俘虜,仇恨任它滋長,鬱結任它盤根錯節。嬲怒生嬲怒,慢慢會成為你我心智的一個頑固部分。第二種是壓抑逃避,心生愁怨,但不想面對,把它收藏在抽屜底,借用吃喝玩樂或者各式各樣的癮癖,逃避悲痛。

這兩種情况在香港甚為普遍,仇恨不受約制地放大,社交媒體,口出惡言,扭曲的情緒愈養愈大。也有很多港人避看港聞,包括我自己,這是自保的機制,免受過度的刺激。但身處香港,悲情瀰漫,我們無法阻隔壞情緒的入侵。禪師所指,若壞情緒浮現出來,壓下去只會令它們以更強大的方式爆發出來。近兩年,眼見不少朋友情緒飄忽,容易激動,經常失眠、發噩夢,甚至午夜醒來,無緣無故的飲泣失聲。

辨識情緒

禪師提出四個步驟,可令我們更有能力面對情緒風浪。第一步是recognize,辨識。他多年來訓練自己,情緒出現時,他可以知道那是嬲、懼,還是愁、哀,確認它,友善地說出它的名字。Hello anger, I will take good care of you.……

我在很多地方都看到相似的方法。美國著名的電視人Fred Rogers善於輔導溝通,他的名言是:If feelings are mentionable, they are manageable。本欄常介紹的「生命自覺」,重要的一步也是感知身體內浮現的感受,並尋找準確的字眼去描述出來。我自己的經驗是,練習多了,較易在渾濁的社會事件中,道出自己的感受,而不陷於泥沼之中。悲憤湧上心頭,往往把人心俘虜。但如果你認得出它是悲憤,並叫得出它的名字,call them by their names,悲傷、憤怒,hello there,它們就不會那麼來勢洶洶。

大武官升任大文官,義正詞嚴,說「誰美化暴力,就是千古罪人」。刺警自殺,事件已經激起千層浪。而「恐襲」、「千古罪人」等說詞,疊加更渾濁的情緒。「美化」指涉含混,紅線模糊,指控十級跳,罪過其實,屈辱意難平。嚴刑峻法生恐懼、操控民粹生反感……一層一層的呈現,若能靜心辨識,就不至被淹浸沒頂。

心行法,第二步是embrace,擁抱:友善地接受各種情緒,善待之,靜觀之,與之並存。心行如流水,七情六慾,會因為你的接納而軟化。一行禪師說,我們內心有很多善良的種子、正念的種子,你可以邀請它們、激活它們,成為你生活的助力。辨識、擁抱,這兩個步驟,一般人不難做到。第三步relief,釋懷;第四步transform,轉化,就要勤於練習才慢慢得心應手。

禪師用一個很形象化的解釋:壞情緒湧出來,就像一個小孩放聲痛哭,我們可以叫出孩子的名字,把它安頓在胸懷,讓他感受到被照顧、被注視,那個哭泣的小孩就能慢慢釋懷,甚至破涕微笑,回復安詳。他說孩子的哭喊是一種能量,內心的關懷又是另一種能量,後者擁抱前者,能夠促成奇妙的轉化。

與哀愁共存

上述的方法,是經驗之談,唔係空口講白話。讓我用具體例子說明。刺警自殺事件,靜心觀察,心之所行,辨識上文的各種情緒,知道心行的動靜與軌迹,心安了,我沒有被捲入漩渦。但這幾天,壞新聞不斷,內心又有異動,山雨欲來,我意識到要處理一下。禪師說,留意情緒的波動,辨識風浪的前奏。他建議我們把注意力由腦袋轉移到身體,尤其是腹部的起伏,以及呼吸的節奏。

我早上默想,留意自己深深的呼吸,那輕如煙霧的感受,細心靜觀,那是我目睹香港消逝的淡淡哀愁。把感受描述出來,哀愁不是我,而是我內心的一小部分,接納它,與之並存,那種山雨欲來的困迫感就消失了。這時我運用禪師的另一種方法:回想起一次施助與受助的平靜,讓平靜的感受與哀愁共存。

那是兩個星期前的事。中大舊生到我家,談到社會事件,對於他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來說,愈來愈承受不來,而且完全看不到前景……但當我們慢慢感受那湧現的情緒,他可以具體的說明,就好像身處一個很深很黑的高塔之內,眼前有扇厚重的鐵門。以他渺小的力量,無力把門打開。那天我們談了很久,那座高塔的壓迫感慢慢減退,那扇門合兩人之力,可以打開來,我們感受到外面溫和的陽光。那天,我和他,一起走過一段路,走出高塔,我自己也感到一陣平靜的暖意。

七月只過了五六天,已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打擊。雖然可以承受,但卻泛起揮之不去的哀愁。我把一個星期前那平靜感受帶回當下,帶回來七月初的這個星期,那具體的平靜觸手可及。大概十多分鐘,哀愁釋懷了,具體地轉化了。我為香港隕落而生的那淡淡哀愁,轉化為對香港我城更深刻的珍惜,內心充滿了共渡時艱的平靜。

仇生恨,一環深扣一環

壓碎嘆息

洞穴無言語

力竭聲嘶

把山石吐出

冥鏹摺疊戾氣,燒掉,化煙

仇恨撒入大海,烏賊噴出黑煙

鮮花打開如夢

直至燦爛荼蘼

泡影破滅出另一朵花

手掌放在胸前

聽到了彼此無言的心聲

文、圖˙馬傑偉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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