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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件上作畫 加霉添鏽 潮濕記憶真假難辨

【明報專訊】「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後巷灰色的牆壁,溶溶爛爛的帆布牀,發霉的棉被,生鏽的水管,還有舊居唐樓的浴室,天花板牆紙裂開往內捲,瓷磚泛黃,這些都是藝術家鍾家俊作品的靈感來源。鍾家俊討厭潮濕,他在後巷和舊居執拾或買回來的物件上,用顏料塗抹霉菌與鏽漬,一層層蓋過物件原貌,藉此探問,什麼記憶才是真實的?

鍾家俊生於1980年代,現時是自由身工作者,做藝術之餘也做設計工作。他近年於港島居住,閒時見到大廈之間的後巷,會跑進去看看、拍照。問他為什麼,他說自己就是對這些場景特別着迷,他認為後巷雖骯髒,卻有美麗的部分,如光影打在鏽漬與裂痕的瞬間。

當藝術品不在畫廊……

鍾家俊接下來的個展以「可疑的記憶」為題,展出一系列混合物料繪畫作品,嘗試以繪畫再現「記憶總是含糊不清」此特性。對他來說,記憶的含糊在於︰「經常去的地方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去過,覺得自己去過的地方又不知自己是否去過。」他用顏料模擬物件的質感,呈現自己的記憶與日常認知是可以混淆在一起的,還借用研究記憶的心理學家伊莉莎白.羅芙托斯(Elizabeth Loftus)一句話︰「我們都應該牢記,我們最好記得,記憶,就像是自由,是非常脆弱的」。

在物品「抆上」顏料的這個過程像儀式一樣,鍾家俊坦言藝術對他而言是宗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之一。他覺得作為畫家,必須探問繪畫的本質是什麼,他如此理解掛在畫廊上的作品︰「你畫一幅畫掛在牆上,裝飾性是很強的,而且很平面。如何能夠跟空間互動,探索畫畫的界限呢?所以我選擇直接在物件上繪畫,那觀眾就會想,這是裝置藝術,抑或是一幅畫呢?」這種方式並不新穎,數十年前美國畫家勞勃·勞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已經喜歡用混合物料的方式創作,在物品上繪畫,鍾家俊反思為何當代藝術的發展沒有前進太多?他想知道藝術作品不放在畫廊,會不會也有自己的力量?

「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

所以此次展覽還設有流動展覽部分,展品會在香港街道上出現,除了後巷,還會在公廁外、公園、球場附近看得見,鍾家俊認為在街上看他作品的經驗,可能比在畫廊中觀看更加完整。他曾經試過在公園放置作品拍攝影片,的確有在附近的伯伯過來仔細看看,為什麼公廁對面的鐵絲網掛了兩條「皺皮」毛巾?鍾家俊說希望作品能引發觀眾思考和感受,在展覽期間也會盡量留在會場與觀眾聊天。

作品發霉的模樣,也讓人想起香港潮濕的天氣。鍾家俊曾經到外國留學和生活,覺得潮濕的天氣是香港獨有的記憶,「所有人都認同香港的特質就是潮濕,所以我畫的這張棉被像發霉一樣……我就想起劉以鬯的『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香港就是這樣,我覺得沒有第二種形容方式」。此句獨白也出現在導演王家衛的經典電影《2046》之中,鍾家俊畫了灰黃「霉菌」的棉被作品,命名為《濕濕的回憶》。但是潮濕、發霉,不是很令人討厭的東西嗎?記者好奇,這種創作是否演示了一種在高壓城市創作時內捲的狀態?

大概只有在香港,才有如此多高聳入雲的大廈,以及壓迫感無盡的後巷,把不欲見於人前的水管、鐵線、電線、木梯等一一驅逐至後巷位置,這個骯髒的地方又有不少香港藝術家前往並執拾物品創作。鍾家俊同意大多數香港藝術家沒有豐富資源,所以傾向由日常出發,他會盡可能介入執回來的物品,堅持用顏料覆蓋物品九成的表面。

留住香港平凡日常

鍾家俊雖討厭舊居唐樓的浴室,但他用作品《孤獨的天花板》重現剝落的天花牆紙,而《濕廁》重組熱水爐和毛巾,創作的其中一個原因是香港發展太快,想要留住平凡的日常。這些作品都讓記者聯想到在城市創作的壓抑狀態,80後藝術家見證香港城市變遷,舊樓舊文化拆卸消失,仍要在高度發展、去人性化的城市中尋找慰藉與美好,那種虛幻的,什麼都抓不緊的感覺,也許亦是記憶可疑的原因。

■「可疑的記憶」鍾家俊個展

日期:即日至6月25日

時間:上午11:00至晚上7:00

地點:藝穗會(中環下亞厘畢道 2號陳麗玲畫廊)

網址︰bit.ly/3chod0S

文:胡筱雯

編輯:王素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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