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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 F:那個夏天是怎麼回事?

【明報專訊】「那個夏天是怎麼回事?」這是《頤和園》裏李緹問的。6月又重看一次這套電影,雖然距離1989年愈來愈遠,但不影響我們再貼近更多那個6月、這個6月,人的狀態。

《頤和園》是一群在當時於北京念書的大學生的故事,特別是六四其後的故事。余虹與周偉,李緹與若古,還有他們的朋友們,學習、戀愛、參與運動、理想破滅、散落各處、各奔前程,各自在人生中沉淪與醒覺,或不醒覺,就是這樣的故事。

當初看這套戲時最驚心動魄的一幕,是李緹與好友團聚,柏林街頭散步後走上高樓天台閒談抽煙,她坐於天台石壆上,不遠處好友皆在眼前,包括情人與偷歡的人,她望向各人,然後隨一群鳥兒飛過後,她向後一仰掉下樓去,就此無聲無息,又毫無先兆的死去。這一幕不是在六四事件發生時,不是在她與周偉等待德國簽證的那一年,這些當時最大的恐懼都沒有侵蝕她至絕望。倒是與一眾中國留學生在異國自我流放多年後,當其中有些終於要回國,其中有些前程正美好,她卻決定都不要了。

「跳下去很容易」,這是電影裏大學時期余虹對李緹說的,那時余虹因與周偉感情問題獨站天台,李緹看見後上來制止她。余虹此後在茫然又將就的生活中,從沒有在天台跳下去過。她退學,她到深圳,她到重慶,輾轉找尋活下去的動力。而其實所有人都沒有從那場舊日噩夢中走出來,1997年時的余虹描述自己孤離,沒有目標;卻只有遠在異國、明明可以得到美好前程的李緹,或因為不願將就,或因為覺得做人太難,往後一仰,終結一切。

YouTube上可找到這套電影,有心人可搜尋一下。但識睇睇留言。意見大多兩極,多有覺得那不過是一群空虛的年輕人的糜爛生活;一群發情動物,不同時期找不同理由「上牀」;自以為文藝,思想獨立,其實就是沒有思考隨波逐流……

表象背後的迷惘、憤怒、悲哀

想起台灣大學教授歐麗娟教《紅樓夢》時,一再提醒學生閱讀此書時不要代入自己的價值觀,甚或認為作者在批判其中一些角色,因為時代不一樣,大家的價值觀也不一樣,作者只是呈現當時的社會狀態下,各種背景出身的人的各種處世做人方式。看《頤和園》時,各人理解的落差,大概也是因為總以我們當下的社會狀態和價值觀去理解當時的人。

那個時代似乎打開了開放的缺口,卻又各方面未容許更多的變革,一如其中一些留言寫:「一個壓抑的,蓄勢噴湧的年代,外部環境不允許的情况下,我們又能怎樣呢?」「表象背後的屬於那一代人的迷惘、憤怒、悲哀」……電影裏的各個角色確實不是完人,各有缺點各有自私,有的說自己心裏結疤了不能愛人;有的說寧願孤獨也要推開最愛的人;有的發問為何自己會對眼前一切漠然,而去注目永不可期的事物;有的以為憧憬光明,就不會懼怕黑暗……

你當然可以批評他們太過虛空,太過強說愁,但背後那形成這些生存狀態的環境、事件、無形之手,是更需要被理解的。重看《頤和園》對我意義是,我想不止李緹在問「那個夏天是怎麼回事?」我們一樣都想起,那個夏天是怎麼回事?不止30幾年前的,也包括這幾年的。

文:方太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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