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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字抄經:聽一首廣東歌 優雅的掙扎

【明報專訊】很高興獲編輯邀請客串這個欄目,一直都希望找些空間推廣一下書法藝術。究竟寫什麼好呢?以往這欄主要寫哲學經典,但我自己只是多年前副修過哲學,不敢班門弄斧。於是考慮臨寫著名字帖,順道介紹一下漢字書法歷史和藝術價值。又想過寫古詩詞歌賦,或近現代新詩。但最後還是決定寫廣東歌詞。用書法寫歌詞,其實不是什麼新鮮事。2012年,書法家徐沛之以草書寫黃偉文填詞的《陀飛輪》,在香港藝術雙年展中獲獎。朱耀偉教授也曾說過:「至今我仍然真心覺得,林夕(的作品)好過徐志摩。」既然古人以書法寫古詩詞,我們就無理由不可以寫反映時代的廣東歌詞。

今次我要介紹的,是Manson(張進翹)唱作的《今天我不想做嘢》。這首歌有一種特別的魅力,能夠扣住城市青年的心弦,特別是我這種二十尾三十頭、不上不下的尷尬青年。我知道有Manson這人,是因為之前網絡廣傳他在《全民造星III》中與顧定軒合作一項演出。後來《今》這首歌在903派台,我方才第一次聽到。聽時會心微笑。

做什麼都使不上力

於是嘗試放空自己

聆聽着,眼前呈現一個意象:青年坐在牀上,散發慵懶的氣息。微微的陽光從窗簾縫間射進,穿過空氣中揚起的灰塵,照在青年半身上。究竟是幸福還是憂鬱?是放鬆還是思慮?我想起臺靜農先生年輕時所寫的短篇小說《我的鄰居》中有兩段:「我手裏拿了一支煙輕微地吸着,煙氣瀰漫了這矮而狹小的房間,與陽光互相輝映,頓使我回到過去的夢境與寥廓的遠天,心是像狂風中的波上的小舟一樣,蕩漾得不能自安」;「扁豆初着花,白蓼剛長過短牆,牽牛無可攀依地盤伏在地上,青嫩油肥的玉簪葉發滿了一盆,紫霞燦爛在西天,反射着全院中的花草都變換了顏色;我默默地倚着門旁,靜聽隔院的《梅花三弄》,終日的疲勞都消失在美麗的黃昏裏。」

這首歌的創作意念,其實Manson解釋過,就是在參與《造星》時,「有一天突然覺得做什麼都使不上力,於是便嘗試放空自己,不強迫自己做任何事,照顧一下自己的精神需要,這首歌便是在這個氛圍之下創作出來」(摘自《今天我不想做嘢》MV介紹)。這首歌是在繁囂都市與名利社會中,描繪慢與空,散發空靈感。

無間斷尋求意義

或反被「意義」吞噬

「今天我不想做嘢」,不是「不想工作」,也不是「不想做事」,而是「不想做嘢」。「嘢」是廣東話人才會明白的概念:無特定指向、無範疇,也不是一件什麼事。總之就唔想做嘢,只想懶。這一句應該能打動無數城市人的心靈。每天好多嘢做,但實在不知所為何事。上司說要做,就做,重重複複。但所謂老細「腦細」,order總是不合理。百般不願、無意義的,可否不做?

但這首歌又不是鼓吹大家拋下一切,然後熱血追夢。這不是一首熱血動漫的主題曲。歌中有兩句:「我問 有乜嘢真係需要改變嗎」;「我念 一切真的需要意義嗎」。這首歌,同樣是在扣問「追尋夢想」、「追求意義」這套narrative。我們習慣了「營營役役」與「熱血追夢」對立的二元思維方式,特別會歌頌追夢的人(當然是值得歌頌的)。但追夢的人,其實也很痛苦。不斷向上、一追再追,無間斷尋求意義,結果可能反被「意義」吞噬。真正重要的是什麼?人生是為乜?我的共鳴就是在此。

裝強悍不快樂

人生尷尬時期

對於我這類大概三十的人而言,開始慢慢習慣現實的殘酷,但同時又未能完全放下當天的志向。這或許是人生中最尷尬的時期。正在播出的日劇《コントが始まる》(《短劇開始了》)中,菅田將暉、神木隆之介和仲野太賀飾演的三個主角,正正是在這種尷尬中:三人是短劇團成員,高中畢業後做了已經約十年,就是紅不起。決定要解散了,卻偏偏有一些身邊人叫你要繼續,其他人就告訴你繼續不會有好結果。很躊躇,很迷惘,好累。我這個研究生,似乎是在做有意義的工作,但近來我都會想:真的有意義嗎?出版了論文又如何?做了博士又如何?還不是都要在學術官僚體系中打滾?研究社會學,又真的可以幫到社會嗎?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虛無。別人看來是無病呻吟,但有些事只有自己明白。

社會要人笑 不准揦埋口面

Manson在訪問中提到,自己曾經患上抑鬱症,經歷過情緒低谷。這個社會要人笑,要人快樂。在人面前,不准揦埋口面。但難道這不是一種「快樂霸權」嗎?人就是有七情,傷痛、沮喪、憤怒,都是屬於人的。「今天我不需強悍 沉溺快樂/對鏡望卻發現 有點虛妄 有點沮喪」。強調正向、鼓吹強悍,可能會毀掉人的心靈。Manson擁抱了音樂,找到了出口。「我悟 原來悲傷也是享受着緣分」。

風雨暮朝 彈指之間

碌碌撲撲 追求什麼?

「鶯鶯燕燕翠翠紅紅 融融洽洽/風風花花雨雨年年 暮暮朝朝」。這兩句非常精彩。總共用了十二組疊字,描繪了景色,又描寫了時間流逝。花開花落,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想想念念過去現在未來 又一生」「奔波碌碌撲撲而為 在彈指之間」。既然一切都如白駒過隙,那麼我們應該追求什麼?我想,這首歌並無要我們放棄理想,或拋棄工作,而是要我們問問對自己而言,最緊要的,其實是什麼?Lokman在MIRROR演唱會中和Edan表演《香港地》,Rap的一段如此道:「勇氣去迴避是與否 慢慢變得無追求/唔想再追究 係咪仲有路走 sorry我想唞唞。」其實不需要sorry。停下來,唞一唞,「放空所有願望」,感受一下自己的情緒,感受一下自己。

歌的最後一段,層次好像突然改變,指向了整個世界:

「當這世界快要沉淪 在糜爛之間

天崩地裂剎那來臨

仍能優雅的掙扎

我願 跟你可以擁抱這瞬間……」

Manson是在訴說大時代的異變嗎?是在談人存在的意義嗎?還是指向人的心靈境界?我不肯定。所謂世界,是萬物的總和,也是自己的處境。或許是講不清的。但就算天要跌下來,都不要失去自己。「Call 兩份西多嚟食」(其實茶餐廳而言我比較喜歡蛋撻),喝一杯咖啡,聽一首廣東歌。要掙扎,但要掙扎得優雅。

事情不會因此而變好,但起碼我哋無變壞。

【行草】

今次作品以行草寫成,既要優雅,又想帶出掙扎的感覺。近來喜歡臨習黃庭堅(山谷)的行草作品,包括《諸上座帖》、《李白憶舊遊詩卷》和《廉頗藺相如列傳》。

山谷的行草特色很多,其中一點是不少字以點代畫,例如「仁」字可以四點組成。

另外,有時上下兩字(甚至數個字)的空間互相交融,分不清界線,而筆劃線條提按亦相對較多。

作品加入部分山谷的筆意,希望有灑脫一點的感覺。

齊 ˙齊 ˙寫

歡迎讀者在讀過今期內容提筆試寫,然後將作品寄回,我們會從中選出最具神韻者,將今期的莫哲暐墨寶送出留念。來郵請附聯絡地址及姓名,寄「柴灣嘉業街18號明報工業中心A座17樓『星期日生活』收」。

文˙ 莫哲暐@若水齋

{ 圖 } 資料圖片、影片截圖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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