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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進擊的巨人》:如果自由不是樂園,是苦行

【明報專訊】《進擊的巨人》完結後,不少粉絲失望,崩潰,還有大約八千人在change.org聯署,要求重寫結局──這是大家的自由,正如作者諫山創也有拒絕的自由。我明白粉絲有多在意《進》的結局,畢竟兩周前我也一直獃在電腦前等待。短短一天內,我先後看過網民自發翻譯的韓文版、英文版、簡體版、繁體版,翌日還意猶未盡,把東立電子書城正式授權的中譯再看一遍。

當然,諫山創不可能推翻結局,况且它留下的記憶已經抹不去了,除非你就是故事中的始祖巨人,可以篡改別人的記憶,讓讀者遺忘看過的東西。可惜──或者幸好──誰都沒有這樣的能力。

自由不止是美夢,還是重擔

容我暫且不管結局,從頭說起。《進擊的巨人》的設定很複雜,但前期對自由的憧憬與歌頌,驟看仍未脫離熱血動漫的框架。故事一開始,講述人類躲在高牆內生活了一百多年,以為牆壁可以永遠擋住吃人的巨人,少年艾連卻不甘像家畜苟活。好友阿爾敏興奮地告訴他,家中的禁書說牆外有大海,海裏全是鹽,艾倫半信半疑︰「鹽不是很貴重嗎?商人一定馬上就會搶光了!」短短兩句,便側寫出牆內的困境,以及主角對牆外的好奇。當巨人打破牆壁,漫畫配上這樣的旁白︰「那一天,人類回想起…在他們控制之下的恐懼…以及被囚禁在鳥籠之中的屈辱…」這正是漫畫的第一頁,第一段文字。諫山創不止想講故事,一開筆就埋下要探討的主題了。

反抗支配,是《進》對自由的第一層描寫,依稀和應了一些常見的哲學觀念:自由,就是不受制宰或干預。牆外的巨人和牆內的王政,都限制了艾連等人的自由,所以他們要反抗──這樣的主題和情景,我相信大部分讀者都不難投入,甚至把相關處境聯想到現實世界,例如偏安者終被打破屏障、堅持走出牆外的卻被視作異類、王政剝奪了人民的記憶和選擇等等。故事發展下去,你會發現束縛可能不止來自可見的外力,也來自內化的意識,比如身分、道德,甚至愛。不過,如果《進》對自由的刻劃僅止於此,還不算了不起,我更欣賞它揭示了自由的重擔,也即抉擇的責任和痛苦。

當外界的限制太多,我們會說不自由,而這往往意味着責任的消退──既然身不由己,自己就算不能完全免責,起碼也可以打個五折吧?但《進》的重要角色,都在艱難中抉擇,並完全承認抉擇蘊含的責任。當調查軍團為了拯救艾連而殺掉中央軍團的同僚,為了拯救世界而殺掉昔日一同訓練的伙伴,他們都承認自己弄髒了手。沒有誰會天真或無賴地說,我無罪。

當調查軍團被女巨人追殺,團員都叫艾連要信賴殿後的同伴,只管向走前,兵長卻對艾連坦言:沒有人知道結果會怎樣,你就選一個不會留下遺憾的做法吧。

艾連選擇了信任戰友,結果他們幾乎被殺光了。

是的,沒有人預知結果,但艾連還是會認定他選錯了。而且他顯然認為這不僅是錯誤策略,還涉及倫理責任。這是《進》對自由開展的另一層思考︰即使你面對重重限制,你仍(起碼在某程度上)是自由的,要為自己的抉擇負責。這樣的思路,有點像沙特的存在主義:人被判為自由,你必須為自己的每一次選擇而負責。從這個角度去看,自由不在牆外或海邊,也不總是洋溢着熱血或快樂。

你以為痛苦都來自不自由。不,正因為你還有抉擇的自由,才如此痛苦。

為選擇負責,在《進》中無關刑責,而是意味着罪疚感,以及從一次到另一次選擇之間不能轉移的路徑。調查軍團團長艾爾文為了捕捉女巨人,願意犧牲一百個士兵;為了確認牆外的真相,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他以拯救人類之名葬送了無數屬下。這都是他的選擇。最後一次,他為了替兵長製造反擊強敵的機會,選擇自我犧牲,放棄親身印證真相的機會。這抉擇無關艾爾文的欲望,他只是為過去的選擇──一直以拯救人類之名哄戰友送死──而負責。另一個例子是艾連的父親,他是長期被歧視的艾爾迪亞族人,兒時不聽警告,把妹妹帶出牆外,害她被瑪雷人殺死。為了向瑪雷國報殺妹之仇,他組織復權運動,又害死了無數同族的同胞。當他受盡折磨,只感罪疚而再無恨意,族人卻要他承繼「進擊的巨人」的力量,延續民族復興大業。理由是什麼?族人說,如果你兒時沒有帶着妹妹走出牆外,她不會被害死,後來發生的事會完全不一樣:「這是以你為開端的故事啊!」艾連的父親最終選擇承繼力量,大概為了向那些因他而死的人贖罪。

艾連的父親也好,調查軍團的艾爾文和漢吉也好,都充滿贖罪意識,並以此改寫了有關傳承的定見:不是戰友死得有意義,所以我們要傳承;而是我們有責任令戰友死得有意義。

艾連的父親自由嗎?那得看你怎樣定義自由了──若自由是指順從當下的欲望,他毫無自由;如果自由就是抉擇並為它負責,他……自由嗎?

書中對「進擊的巨人」的描述,驟看那麼熱血:「那個巨人不管在哪個時代,都為追求自由而持續往前邁進。為了自由而戰……」但艾連的父親根本不想承繼這個巨人的力量,也不想向前邁進。對他來說,追求自由的道路更像是不可停下的輸送帶,因為是他首先選擇開啟電源的。

誰不是人?

《進》另一厲害之處,在於把內外、人魔、敵友、好壞、加害與被害等二元概念一再反轉。例如牆內居民相信高牆可以阻擋巨人,沒想到高牆就由硬化的巨人組成;艾連揚言要殺光巨人,原來自己也是巨人;不少居民初時把艾連當作怪物,結果大家都有可以變成怪物的血統。普通人,以及吃人的巨人,原來是一體兩面。當然,這樣的思考並不始自《進》。岩明均的《寄生獸》、石田翠的《東京喰種》、冨樫義博的《獵人》「嵌合蟻篇」和白井海芋的《約定的夢幻島》,都嘗試翻轉人類與吃人魔的關係,發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而,《進》的關係設定更加複雜。

調查軍團有句熱血的口號,在故事裏反覆迴蕩︰「獻出你的心臟!」他們一直以為這是為全人類奉獻,因為牆外的人類都被巨人吃光了,剩下的都在牆內。因此,故事前段的角色根本沒有民族觀念(他們認為巨人都是怪物,不屬人類的種族),以為自己就代表了人類。故事發展下去,我們才知道牆外還有好多人類,牆內的只是被視作惡魔後裔的艾爾迪亞人。牆內的居民把巨人視作怪物,但對牆外的人類來說,巨人和牆內的居民一樣是怪物。你以為是人和怪物的戰爭,原來不過是同一種族的內戰。《進》沒有把世界簡化為兩大敵對勢力,而是慢慢引出了第三方以至國際關係,又從一方的內部挖出更多糾纏與矛盾。

例如瑪雷國曾被艾爾迪亞帝國所滅,後來與盟軍反勝後,漸漸發展成另一個帝國,可說是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他們收容部分艾爾迪亞人(儘管充滿歧視),是為了借用他們的巨人之力來攻城略地。在長期的仇恨教育下,這批艾爾迪亞人認定主角等人(也就是遠方的同胞)都是惡魔,自己才是善良的艾爾迪亞人;而為了成為「榮譽瑪雷人」,他們不惜折壽,把巨人之力借給瑪雷國打仗。敵與友、加害者與受害者的關係,早就糾纏不清了。每一方似乎都能為自己的仇恨和正義找到足夠的歷史理據,而世界的未來便陷入更深的絕望。

我們好好談談吧!─然後繼續廝殺

敵對雙方怎樣和解?過往熱血動漫的答案很簡單:溝通。例如《火影忍者》中最有名的忍術,不是火遁水遁風遁土遁雷遁,而是鳴門喋喋不休的嘴遁。當然,不打不行(沒有戰鬥很難在《少年Jump》連載吧),但邊打邊聊就可以和解了。《進》中,最接近嘴遁的就是艾連的好友阿爾敏,他最常掛在嘴邊的就是「我們聊聊吧」。不過,阿爾敏終究不像鳴門那麼天真,以為聊聊必定可以解決一切。更準確地說,他希望先溝通,看看有沒有廝殺以外的出路。但在前往地下室的一戰中,他也曾承認情報和力量不足時,沒有交涉的餘地。阿爾敏的信念,在今日的現實世界中不太受歡迎,不過書中起碼還有一個角色會和議他,就是跟艾連同期的訓練生馬可。當馬可被戰友萊納奪去飛行器,即將面對巨人的吞噬時,表情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憂傷困惑。「我們都還沒把話說清楚,不是嗎?」

說完,他就被咬掉半個頭顱了。

溝通有意義嗎?它也許可以減少誤解、遺憾和恨意,但未必可以消除戰爭。瑪雷國間諜萊納本來視牆內的人是惡魔的後裔,相處下來卻發現對方普通得很;艾連知道萊納的真正身分時,視他為「巨大害蟲」,後來明白了他的難處與痛苦,終於不再恨了,對他承認「我們是一樣的」──如果這是《火影忍者》,甚至是《東京喰種》,接下來雙方就可以握手言和了,但這句話在《進》中卻是殺戮的前奏──我明白你的無奈了,因為現在我將要像你當日一樣,在敵國大開殺戒。真的,艾連此刻毫無仇恨。

《進》一直最令人揪心的,不是無法溝通,而是了解並不保證和解,殺戮並不因此而結束。力量的威脅、利益的誘惑、歷史的膿包,早就扭成死結。

「我們是一樣的」。如此殘忍,如此真誠。

世界殘酷,結局天真

故事尾聲,全世界準備對艾爾迪亞人宣戰,艾連便命令牆裏的巨人殺光帕拉迪島(也就是他的故鄉)以外的人類,永遠斬斷仇恨。這個方法在倫理上形同法西斯,惟在策略上可以理解,網上和議者可不少──社會運動煞停後,虛構的動漫吸納了多少全面反擊的欲望。

然而艾連最終選擇讓同伴殺死自己,藉此牆外留下了兩成人類,又解除了族人的巨人之力。這樣的選擇,倫理責任仍然巨大,策略成效卻很可疑:既滋長了外界仇恨(難道兩成倖存者會感激他手下留情嗎),又瓦解了族人的攻防戰力,難怪會被讀者罵翻。我想,艾連不止想保護族人,還想讓他們(以及島外兩成可憐的倖存者)有共同選擇未來的自由,所以沒有殺光敵人。而巨人之力既是族人的矛和盾,也是重擔──只要你掌握巨人之力,不管有沒有野心,外界就會恐懼你,進而要殲滅你。艾連瓦解了族人的巨人之力,也瓦解了島外大部分軍事力量,日後雙方是戰是和,就要看族人和島外倖存者的選擇。

艾連總是滿嘴自由,但他追求的似乎不是自己的自由,而是他人的自由──當然,他很清楚自己剝奪了八成人類的未來和自由。自由和自由的碰撞中,總藏着壓抑的聲音。弔詭的是,艾連的巨人之力,既能預見(不遠的)未來,又似能局部改變過去,難怪有讀者批評,艾連像是導演,把其他人當作扯線娃娃,也一併消解了他人抉擇的意義。我卻懷疑,艾連把自己也當作工具,只為了實現他藉巨人之力看到的未來──究竟他在反抗宿命,還是接受它?他自由嗎?

《進》描述艾連死後的世界,還是太天真了。沒錯,諫山創不忘交代三年後帕拉迪島已為主戰派把持,調查軍團也知道自己被族人視作叛徒(因為殺了大家的民族英雄),但阿爾敏還是以樂觀的語氣說,他們看到我們和昔日的仇敵站在一起,會想聽聽我們的故事吧。調查軍團對未來的想像,就停在阿爾敏的這句話了。

不行,這實在太天真了!我始終記得貝爾托特曾經如何回覆阿爾敏交涉的要求︰「要是我跟你好好談!你們可以都去死嗎?」多狠。

但諫山創不夠狠心,最終給世界留下一點曖昧的希望,還讓飛鳥給艾連可憐的小情人叼起頸巾。我想起魯迅的《吶喊》,他說不太相信鐵屋可以打破,但不忍抹煞友人的希望,也「不願將自以為苦的寂寞,再來傳染給也如我那年青時候似的正做着好夢的青年」,便「在《藥》的瑜兒的墳上平空添上一個花環」。

而世界仍是如此殘酷。

文•陳子謙

美術•劉若基

編輯•關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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