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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ys of seeing:細看香港摩登建築

【明報專訊】在中環沿花園道往上攀,經過花店過馬路,便是百年古蹟梅夫人婦女會主樓,對面是美國駐港澳總領事館。一直走,漸漸見到隱沒在婦女會建築後的十字架,聖若瑟堂的高塔像半個切開的梨,十字架下是一個弧又一個弧,線條簡約而抽象。這是其中一幢容易被人錯過的香港戰後現代主義建築。還有龐然坐落工廠區的、方方正正驟看平平無奇的……既發掘細節,也發掘當中承載的建築發展及思潮、文化社會脈絡,我們才更懂得珍惜香港仍然擁有的摩登。建築歷史學者黎雋維笑言,「那年代很多設計是領先全東南亞,但建築師卻是很自然地去做,給人的感覺是,(建築師一露身手)又做咗世界冠軍喇」。他與建築研究者陳彥蓓、袁偉然合著《迷失的摩登——香港戰後現代主義建築25選》,「香港講建築的書近年有很多,不過不少是偏向簡介形式,很快講完哪個年份興建、什麼風格,但大家了解一座建築物,可絕對不止這個層次」。

現代vs.摩登

幾位作者除了繪圖分析建築細節、蒐羅舊照片和圖則,還扣連一些當時世界潮流、香港社會需要等背景脈絡,帶讀者理解建築的歷史意義。

現代主義建築怎麼界定?黎雋維說:「這是未有定論的,建築學界有很多不同的說法。」而modern與Modern有別:「講modern buildings,線會劃得比較闊,只要用鋼筋混凝土都是現代建築,或用途本身屬現代,如火車站是封建社會沒有的;而如果說Modern architecture,就與現代建築的運動有關,在歐洲1920年代開始,有建築師提出要拋棄古典建築,設計現代的建築物迎合這個時代。中文很難分得清,所以有時我會用『摩登』,這個詞在1960年代或更早期已指外形、內部用新物料及採非古典新設計,便是摩登建築。」

四正背後隱藏大學問

有時現代主義建築比較「蝕章」,隱含之美許多不靠裝飾,甚至一眼看去讓人覺得平平無奇,「很多現代主義建築的『設計味』很subtle,有時覺得望落去很舒服,但未必講得出為何它給人一種四四正正的舒服感覺。大家可能有所不知,建築物本身是很複雜的,要將複雜的構造物變成簡單外形,同時要有勻稱的感覺,在設計時比例要花很多心思,這在香港的建築物都很常見,每個部分的比例都很用心設計。」

黎雋維說這本書不是wikipedia式的介紹,而是將這些建築變成了解香港建築歷史的窗口。書中例子最「老」是建於1955年的石澳巴士站,最年輕有1983年落成的紅館,但建築排列不以年份來分,「百花齊放,很難以時間演變去概括建築歷史,這會代表每個建築師都向着同一個方向,但深入去看,建築師各有其語言、想法,香港建築絕不是幾句可以講晒」。

聖若瑟堂 傳統元素變出現代設計

訪問當天,黎雋維為記者導賞聖若瑟堂,這座教堂最引人注目的塔樓,要繞進停車場才看到。教堂原本建於1871年,在1966年重建,由伍秉堅設計,「它不是傳統教堂設計,用上很多圓拱形狀,變成門與窗等各種線條。教堂通常有高塔(spire),它亦有這部分,不過由兩條曲線組成,既是現代設計亦不失傳統元素」。塔樓上的長窗大小不一,組成抽象圖案,旁邊橢圓拱形大窗將十字架隱含窗框之中。轉出去看面向花園道的一邊,可見牆上有一幅樸實的大型啡白色浮雕,是曾駐台灣傳道、後被派到香港的耶穌會修士Francisco Borboa作品。

在教堂改建時,花園道與紅棉路還未有現在的高架路,到今天反而像一處被車路圍起的隱蔽奇境,「這樣的位置幾特別,有古典建築在附近,也有摩登建築,是個有趣對比,不一定古典就是好,而是整個地方有不同層次。在香港對保育的印象都是關注『古蹟』,好似一定是古典才有價值,其實戰後現代建築都有設計的味道,亦有各類元素,是藏着很多心思的藝術品」。

東海工業大廈 粗獷的心思

記者曾幾次到葵興採訪,對這地方留下一個悶蛋的印象,有一天等過馬路時赫然發現,對面是一座外表粗獷的怪獸大廈,東海工業大廈,竟也名列書中25選。「粗獷主義60年代末在英國出現,幾乎幾年內這個潮流已來到香港。那年代很多建築師都用這些風格,但在物料應用上卻有特別之處,30年代香港已開始用上海批盪,風格是外來,但物料、手工卻很本地。」

只要抬高頭好好看一眼,會察覺這座於1975年落成的建築並不平凡:鋪上碎石的外牆增加粗糙感,下方的大塊花崗岩石營造穩重的底座,還有中間平滑水泥劃出的垂直線條,砌出巧妙平衡的外形。別看漏眼,一個柱樑的接駁位,柱突出的小三角如將樑托起,書中形容為as found美學,黎雋維以廣東話解畫,「那是英國brutalism的核心,中文可說是『就咁囉』。如牆跟天花的連接位,以前的人會用很多方法修飾遮蓋,brutalism卻是讓它『就咁』,能看到兩部分就是這樣嵌在一起」。

聖依納爵小堂 熱帶現代主義見證

在窩打老道華仁書院內的聖依納爵小堂,牆上的通花磚為香港建築並非只照抄西方現代建築作證。「在戰後遠東地區包括香港,出現熱帶現代主義。現代主義本身是很歐洲的一件事,設計方式迎合歐洲氣候,早期並沒怎麼理會通風這件事,最着緊是採光,但在香港或熱帶地方,太多陽光進室內會很熱,所以在戰後的熱帶現代主義便是建築師開始去想,如果將現代主義套用在亞熱帶地方,是否不引陽光,反而要遮光?」1959年落成啟用的聖依納爵小堂,外牆通花磚以十字形與圓形相間(圖A),通風兼透光,是陸謙受的設計。

嘉頓中心 跳脫方格窗 預備「啟航」

「香港的建築物機能很多變,可能跟城市的密度有關,如大廈好少單一用途,一座工廈也有很多不同用途,這種緊湊會令一些建築設計挑戰極限。」1958年嘉頓中心擴建時除廠房之外還加入辦公和餐廳部分,從書中作者所繪的立面圖可更明確地見到,正面立面的頂部辦公室、下方廠房,以至側面立面,縱然都是方格,設計卻非一式一樣(圖B)。正面的窗沒有「置中」,而是側向一方增添動感(圖C),書中說這讓建築看起來像正要啟航的輪船。

友邦大廈 留不住的摩登

在香港芸芸現代主義建築中挑選25幢,其中一個關鍵準則是列入一些有清拆威脅的建築,可惜在新書籌備期間,裏面所載的友邦大廈已拆卸重建。

「設計一幢建築,建築師要去想的是,究竟選擇將3條柱變成1條粗柱,還是將粗柱變成3條幼柱?這是有自由度在其中,在現代建築很常見的是,建築師不會特登加些什麼,而是在最開頭決定結構時已經思考,令結構做起來便是建築物外形本身,不是之後再修飾。」

友邦大廈就是一個好例子。建築師木下一1960年來港,在巴馬丹拿建築事務所工作期間負責的地標作品包括理工大學、怡和大廈、置地廣場等,而在友邦大廈的設計,建築的柱移到外牆,即外牆就是大廈結構,辦公樓面沒有柱。書中提及它是香港第一座採用預應力(Pre-stressed)結構的高樓,黎雋維解釋:「中間沒有柱的平地會向下墜,預應力就是興建時入面有鋼纜,將地板拉到拱起,人行在上面就會下墜變平。就好似打麻將,兩邊夾實可以一排放上去疊起,夾得不夠實就冧。想地板向上拱,便在每塊樓板即每層地板,預先放入鋼纜的拉力夾實。因為設計上內裏不想要柱,但樓板又要夠穩陣,就向橫畀個力。」

文˙ 曾曉玲

{ 圖 } 受訪者提供、曾曉玲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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