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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半世紀「彩虹」 新蒲崗家族式茶記謝幕

【明報專訊】彩虹餐廳,1966年開業,屹立新蒲崗彩虹道逾半世紀,填飽幾代工人街坊學生哥肚皮,因租約期滿,月底結業。餐廳門前恰巧種有3棵鬱蔥大樹,老闆之一黃炳煒說,「大樹遮蔭,保護了我們50幾年」,說來不無感激。蒼翠挺拔的大樹背後,守護的是兩代三兄弟的家庭。

(註︰本版相片受訪者按拍攝需要暫除口罩)

從餐廳玻璃大門向外望,細葉榕長得茂盛,美髯隨風拂動,縱然已非開業時的那棵樹,但她依舊是彩虹門前的一道風景。

「你留意隔籬鄰舍,個個要落帆布(遮擋太陽),我們就不用。」黃炳煒說。

都說大樹好遮蔭。

三兄弟分工合作 撐起老字號

彩虹餐廳對黃家三代人來說,何嘗不是一棵守護兒孫的生命樹。1966年,本為算命師傅的黃炳煒祖父在新蒲崗彩虹道開設同名冰室。「他有4個兒子,大仔在鄉下,我爸爸排行第二,在香港算是大仔,還有兩個阿叔,阿爺儲了點錢,開了這間餐廳給三兄弟一同打理。」冰室賣奶茶咖啡麵包早午餐,乘着香港經濟騰飛,生意初期做得不錯,直至太子道東與彩虹道交匯處天橋建成,「唔知點解,起咗天橋後,當堂靜晒,少咗好多客人,大家搵唔到食,兩個阿叔就退出到外面搵食」。黃炳煒說,此後餐廳就由他的父親黃振輝獨力經營。

黃振輝育有3子3女,炳煒是老二,還有大哥雨文,弟弟炳標,三兄弟半生都在彩虹裏進進出出。「伯爺分配好晒,我管人事、管理,大哥管數,老三睇廚房水吧。」難得三兄弟同心,幾十年來合力幫爸爸守住這個字號,即使因租約期滿結業,一家人都曾為彩虹留下光輝一頁。

走進彩虹,你別期望有花樣年華的昏暗燈光,玻璃桌面那種懷舊茶記「場景」打卡位,餐廳實實在在,用白燈槽,橙色卡座,綠色防火板桌面,最懷舊的算是地上鋪的紙皮石,牆身是鏡面和光身淺綠瓷磚,橫看豎看都不是文青喜愛的那一種,但記者倒覺得光猛開揚,乾淨企理,紙皮石地板沒有「千年漬」,乾爽不黏;枱面卡座尤其整潔,茄汁樽、胡椒粉樽沒沾一點塵,連冷氣出風口也沒黏連塵網。「這是我弟婦的功勞,她是我們的清潔大隊長。」黃炳煒說;連弟弟也大讚太太:「她是一點污漬都容不下的。」一家人,發揮潮州人團結本色,像訪問那天臨近餐廳結業,新知舊雨特別多,大家忙個不停,剛巧弟婦抱恙入院,老二唯有找來大哥、妹妹客串樓面兼收銀。

機場搬遷前 午飯現搶位「奇景」

黃炳煒慨嘆近年生意難做,800多呎地方都全靠大家落手落腳,雖有請伙計,但相較從前爸爸主事的年代,人手已經精簡了許多。「以前我們坐底都有7、8個伙計,麵包師傅都有兩個,以前賣麵包好緊要㗎,好多人來買麵包,餅櫃放滿出爐的菠蘿包、雞尾包、蛋撻,去到後來,就沒那麼多人買了。」連鎖餅店遍地開花,麵包生意自然受影響。想起那些年的好日子,他還記憶猶新。啟德機場未搬走時,不少人在機場工作,早午晚餐都會從機場走到彩虹吃飯買麵包,「我們那時開7時,有些人住屯門,在機場返工,6:50有一班車到,一架車(乘客)就入晒來,16張枱很快坐滿」。

當時新蒲崗不像今天,食肆不多,但人流甚旺,除了背靠機場,還有大名鼎鼎的紅A、長江製衣等龍頭大廠,唐樓裏的山寨廠也為數不少,加上東頭邨街坊,還有幾家中學學生,客源不愁。黃炳煒說當時有個「奇景」,每到午飯時間,他最喜歡從餅櫃的玻璃窗看着客人鬥快跑進來,「一邊是HAECO(前稱香港飛機工程)的人跑來,另一邊是伍華(天主教伍華中學)的學生,一跑入來,即刻坐滿整間餐廳」。他說那時真的不用憂生意,「我大膽講,一個機場養活很多家庭,單是HAECO都可以養活我們這家餐廳」。可是致命傷來了,1998年機場搬進赤鱲角,新蒲崗風光不再。

老父傳授秘方 「溝」出厚實奶茶

機場搬走後,黃炳煒在2000年起不再聘請麵包師傅,到了2003年SARS時,更減掉水吧人手,自己走進去冲茶,他笑說:「冲茶都冲了十幾廿年。」看着他在水吧樓面穿插,一時看見失明熟客輝哥,即走到對方身旁拍拍膊頭:「輝哥,唔好介意今日搭枱吖!」轉頭又在水吧舀飯,一眼關七,像個大總管。還是老太爺心水清,看穿3個兒子的強項,各司其職,本來在外面闖蕩的弟弟在其他地方學過水吧,也做過生意,最終還是被召回老家幫手。弟弟黃炳標說:「老二不懂做廚房,始終欠了自己人坐鎮,我返來,不要讓外面的人變本加厲。」他意思是做水吧廚房採購食材、烹煮等,始終要有個「自己人」才放心;像他們的鎮店奶茶,濃郁厚實有茶味,喝得出茶膽濃,色水也比外面茶餐廳深,很有一種古老風味。他說外面茶餐廳用拼配茶,是用那種每磅售價約25至26元的貨色,而他們用的是每磅33元或以上的茶葉,成本比人高。每次茶葉送到餐廳,他必會親自將4種茶葉混合,稱為「溝茶」,當中有粗茶、幼茶,也有Lipton,不過詳細配方就不便透露。的確對一家茶餐廳水吧師傅來說,茶膽配方猶如國家機密,半點風聲也泄漏不得,「老竇交條方給我,秘方就費事講啦,茶就一定不能慳,人家是入來飲奶茶,我們一定不會用『渣』的茶」。

師生「飯堂」 自己人才有VIP茶

彩虹雖然做的是一般茶記食物,茄汁豬扒燴意粉、沙爹牛飯、西多士、早午晚常餐奶茶咖啡之類大路食物,但他們堅持「過得人過得自己」的原則,黃炳煒說:「唔可以求求其其畀人食,我成日講,你要記住一樣嘢,你食得到,先好畀人食,我話嘅 。」「我們跟大集團不同,(他們)只要有錢賺,有人入來就得。」黃炳標說,三兄弟要交代的還有一班支持愛護他們多年的熟客。結業消息一公布,大家紛紛來告別,其中一個VIP熟客是天主教伍華中學教師吳偉強。伍華跟彩虹同在1960年代創辦,同樣位於彩虹道,從學校過馬路,不用5分鐘便可到達,這裏儼如師生「飯堂」。吳偉強說前幾任校長副校都愛趁學生放學後來彩虹,歎杯奶茶,吃個蛋撻,小休一會再返校工作,而自己則從1993年到校任教後,便成了餐廳的忠誠顧客,每星期總有一至兩天來午膳,以前連星期日也會跟太太、女兒來吃早餐。「我以前的教堂在附近,去教堂前後會來吃個早餐,阿女那時很小,每次站在那個卡位上吃火腿通粉。」說時瞄一瞄旁邊的卡座。時光荏苒,女兒今年已升讀中四,而他也從普通客人升級為VIP,「我大概幫襯了10年左右,有一天,老闆、老闆娘、伙計們終於當我做自己人」。「自己人」的身分確認是甫坐下,伙計奉上用玻璃杯盛的「VIP茶」,而普通茶客喝的則是用膠杯盛的清茶,黃炳煒解釋,「VIP茶是奶茶底冲出來的第一浸茶,而普通清茶是奶茶底冲出來的第二浸茶」,茶味當然有分別,熟客生客一目了然。

「自己人」的身分即將失去,吳偉強未知在區內哪處再尋回一個「自己人」的身分,「我想4月之後,又不會無嘢食……這裏(新蒲崗)一定不是它最新,但我喜歡它的地方舊得來乾淨企理」。他特別喜歡彩虹門前的大樹,「出猛太陽時,好舒服」。

業主不再續租 忍痛結業

捨不得彩虹的,何止吳偉強,黃炳煒說:「有茶客問我,唔做,你怎樣安置我?我自己都好無奈。」

他半生人只在彩虹工作過,原本中學畢業後已考進機場HAECO,甚至已驗好身準備上班,誰料當時父親生病入院,叫他回家幫忙,他心想到外面打工,不知幹什麼,倒不如回家幫手,一眨眼幾十年。三兄弟不是沒有嘗試走出這個comfort zone,試過在長沙灣順寧道開茶餐廳,但那邊有其他老字號,要搶灘不容易,做了幾個月便頂手給別人,也試過在商場投標,可惜沒一次中標;老父甚至跟他和業主洽談過買舖,可惜臨門一腳還是事與願違,世事總是差了一點點。這兩年,遇上社會運動、新冠疫情,生意跌了接近一半,加上爸媽相繼仙遊,年輕一代不願接手,三兄弟也就不再堅持,畢竟大家一把年紀,這麼多年來捱至五勞七傷,之前老三還在廚房裏暈倒,老二說:「其實我5年前已打算結束,但大家好孝順,說繼續做下去,讓兩老有個落腳點,有個地方去(寄託)。」今年遇上業主不再續租,三兄弟狠下心,忍痛結業,「做了50幾年,一定不捨得啦!我還記得我貼外面張紙(結業通知)時,手都震晒」,他哽咽得說不下去。

可以想像他寫那30個字時,下筆千斤重——「本店月底租約期滿 光榮結業 感謝街坊55年支持 祝身體健康 彩虹餐廳」。

榕樹依舊,彩虹不再。

●再見半世紀彩虹,立即去片:bit.ly/3u3SKFS

採訪:鄧捷、陳詠詩

文:陳詠詩

編輯:梁小玲

美術:謝偉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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