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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定向學堂:飛越圍牆的思念 向不能相聚的人送花

【明報專訊】「信心花舍/特殊為你開舖/誰經過你面前都知道/鳴謝貼於花牌裏多土/為你/願托着沿路飛舞,hmmm~~」陳奕迅的《信心花舍》是多年前的歌了,從不是當紅主打,但歌中那份輕巧,送花只為重視的人能感受到一點點幸福的心意,很動人。

到訪小葉的工作室之後,滿腦是這首歌。2019年脫離打工仔生活、投入經營花藝設計興趣的她,去年開始為因社會運動而身陷牢獄的人提供「和你送花」服務,這送花使者為獄中人向親友、情人送花,至今超過六七十次。農曆新年、情人節是團聚日子,然而今天不少人正受離散之苦,如果你或身邊的人都有想念而無法相見的人,來聽小葉這幾個月如何為不同故事設計花禮,和即場親身示範,也許可從她的美麗意念中學習怎樣傳遞心意。

填滿字句的回條 化成花語

小葉讀設計出身,畢業後曾從事商品展示設計(visual merchandising)的工作,為不同品牌設計店內展示商品的視覺空間。她說當時的上司「也許因為是設計人,思想比較開放」,常鼓勵她那樣為維持生計打工的新人,別忘了培養自己的夢想。後來經歷裁員、因病做手術等生活各種跌宕,她決定全職發展花藝事業,適逢2019年社會運動爆發不久,「做花本來是開心事,但出去見到遊行、很多人被捕,卻仍要繼續做下去,很想幫得上忙,而捐錢之外也想不到有什麼可以做」,於是去年在民主派立法會議員討論去留之際,她仍鼓起勇氣聯絡當時在任議員邵家臻的辦事處(下簡稱「臻辦」),提出可為在囚者義務提供送花服務。

在臻辦協調下,小葉向獄中人派出回條,讓他們填上收花人的聯絡方法、關係、信息等,寄給臻辦,辦事處撕起囚者姓名、號碼作紀錄,再把回條交給她,所以她並不會知道送花者的真正身分,然後會按紙上資料設計花束及送花。

小葉說回條常會被填滿,如果有指明收花人喜歡的顏色、花的種類,她就會循這些要求去構思設計,不過不少人密密麻麻寫上與收花人相處的點滴、想說的話,卻沒多提想送怎樣的花。「一個女生想送花祝福媽媽生日,她說媽媽很喜歡打卡(到不同地方拍照),她也常為媽媽化妝扮靚,生日時會去食飯行街,分享很多以前母女會做的事,但現在做不到,而媽媽亦因她的事沒再打卡或做開心事。」於是她憑字裏行間了解這名母親其人,「她說媽媽個性很少女,我便想到用粉色系,選了鬱金香、康乃馨、玫瑰」,以幾種花配搭出層次。

另添枝葉線條 別具意涵

花的特別之處在細節,她為主花加了一些綠意,是小尖葉尤加利與含苞待放的翠珠,增加輕盈跳脫的線條,這可說是小葉獨有的風格,細問原來別具意涵:「線條用得比較多,便似送花的心意能穿越圍牆,飛到收花人身邊。」另一束送給名字裏有「雪」字女生的花,她讓常當配角的滿天星做主角,亦以雪柳為點綴,有了幾條幼細彎線伸出,既賦予同樣寓意,亦不會顯得單調。

故事藏於花盒中

早前小葉為情人節製作義賣花盒,紅與粉紅是一雙,紅是「神父款」、粉紅是「少女款」。「一般情人節都被視為賺錢的節日,或大家覺得是很開心、sweet,但其起源其實與抗爭有關,Valentine是一個神父,因羅馬暴君徵召人民打仗,人們不捨與家人分開,都不想去,暴君就下令不可結婚,神父不理,照樣證婚,後來暴君得知,判下重刑,Valentine在獄中愛上獄長之女,為她醫好眼睛,後來卻被處死。少女重見光明後,已不能再見神父,只能在他墓前種杏樹紀念。因行刑當天是2月14日,後世便以情人節紀念Valentine。」

小葉在9cm×9cm的小盒裏以花「繪」出這個故事,「神父款」以紅色庭園玫瑰代表神父,白色代表眼睛獲得光明的少女,一小株鮮紅蓬萊松是不屈的激昂精神,一雙白色的小山花象徵二人對望,再以紅色繡球花瓣鋪滿「地」,表達神父遭受苦難所流的血;而「少女款」只餘白花悼念神父,後方粉紅色乾花代表杏樹,一雙迷你小山花則與「神父款」呼應。

包含歉意、感謝、惦念

小葉曾收過回條上面的內容是向母親說對不起,便以花語帶歉意的黃玫瑰放進設計,除了借花語傳意,她還會以送花人與收花人之間的故事設計花盒,「曾有幾個同倉手足夾好要送一紮花給義工,因為她常幫忙送物資、探訪他們和幫忙處理很多事,他們想說多謝,於是幾人打聽得知她喜歡紫色和鬱金香」。小葉用3種不同的鬱金香製作花束,品種有大有小,大的代表義工,小的代表獄中一群男生,象徵義工對他們的照顧。每次送花前,小葉會拍下照片,由臻辦彩色列印,附加解釋設計意念的信,寄回獄中,後來義工告訴小葉,這群之前特意探聽她喜好的「暖男」,已在探訪中向她解釋設計了。小葉手上有一張回條,上面寫了一大段內容,包括一句「我係真係好想好掛(住)你」,最後是歌詞「當星辰暗淡無月光/沒你(們)的輪廓/我不知怎去過」,她即席示範為此製作的花盒。

※製作花盒

1.先選定主花是象徵月光的黃玫瑰,與同為黃色的千日紅花球,及以相襯的金色10cm×10cm小盒盛載;

2.從一磚乾花泥切出符合盒大小的一塊,高度約為盒的一半;

3.乾花泥密度較發泡膠高,作用是讓花能插在上面固定位置,開始製作時先決定主花大約位置,這次小葉將淡黃的主花放在偏下方的位置,另一頭主要是白色,營造光影變化的感覺;

4.選擇不同形態的襯花配搭,如帶八角形狀的白花、相思豆乾花、帶點灰藍色的情人草;

5.以繡球花瓣鋪底,小葉說有些花藝師會用膠水黏合繡球花枝條部分,讓花更固定,但她選擇簡單鋪上,效果較自然。

一顆不計較的心

雖是義務,小葉依然花盡各種心思製作從不重複的花禮。最初她只送花束,「但慢慢有些人說想送能放更久的,也有人說女朋友看到花凋謝會不開心,也想禮物可保存到他出冊,於是加上花盒的選擇」,花盒是以保鮮花及乾花製作,保鮮花經化學劑處理,花盒可保存很長時間,問小葉手上一盒日本製的混色24粒玫瑰花球價錢,她說需約400至500元購入,每個花盒會用上一兩個。除了花束及花盒,還可送小瓶花,讓收花人方便打理,也可放在辦公室桌上。

細聽獄中人心意 不覺刁鑽麻煩

小葉說有時內心會很矛盾,既不想收花人在忙裏要花太多心神打理收到的花,卻也希望這些親友在獄中的人,能趁拆開包裝、為花修剪尾巴,把花放入瓶中「飲水」的一刻時光,可以稍稍放鬆心情。曾有獄中人希望送女友向日葵,但小葉考慮打理困難,提議送盆栽,特意到花墟拍照回信再問,最後選擇送多肉植物,亦寓意細水長流,再附送一副可砌成向日葵的積木。近日女友告訴她,植物長大了些,她已分成三盆好好照料。收到回條請求為喜歡的人送一個龍貓音樂盒,小葉特意從日本訂來,配以藍玫瑰、滿天星、木棉花製成花盒。問她有時會否覺得要求很刁鑽麻煩?她只溫柔答:「唔會啊。」即使便條只寫「生日快樂」四個字,連送給媽媽還是女朋友都沒說明,她也細心平衡:「用木百合適合媽媽,又加上粉色桔梗,似糖果色系,較適合女朋友。」結果是誰?她笑笑:「是媽媽,她也嫌兒子寫得太少,說佢好快返來㗎喇,我到時話吓佢啦。現在他已回家了。」

收到回條的人裏,約1/4人回覆,小葉知道,「有些人怕我負擔重所以不送、有些人因為坐幾個月,想將資源留給更有需要的人」。在獄中思念的人不一定是母親或情人,她曾三接任務,送給同一個人,對象是寫信來往半年的筆友,小瓶花、花盒、花束都送齊了。小葉在第一次收到「order」想送藍玫瑰,因當時在花墟找到的藍玫瑰都「很深色很化學的樣子」,她改用淡藍保鮮花,親手送給筆友時,喜見淡色的花與筆友形象「毫無違和感」,是讓她感到很滿足的一次作品;到下一次,信中畫了「角落生物」的小恐龍,她看着覺得可愛,剪出放在禮物中附送;近來筆友生日,已是第三次收花。

獄中也能開花

各種故事收在花中,美麗背後有悲傷,小葉曾為22歲的小伙子在自己生日當天向媽媽送花,「感謝將他帶到這個世界」,媽媽剛收到時以為是有人要送花給兒子,知道是兒子心意後隨即落淚,小葉那刻捉緊了那個媽媽的手。團圓日子,分別的人仍要忍耐分別的痛,不過獄中人想念裏包含的重視、謝意、對重聚的盼望,通過送花帶到所愛的人面前,可能比面對面說話更堅定與坦誠,小葉說:「有時送花也不在於花,對我來說是他們親手寫的那封信,附在花中送出。我把照片回寄獄中之後,他們會與同倉分享呢,這樣就像監獄裏也能開花。」

小葉其他作品和故事:www.instagram.com/elise.ip

文˙ 曾曉玲

{ 圖 } 受訪者提供、曾曉玲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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