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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話題:艱難裏換第二口氣

【明報專訊】「我想換一種呼吸,就像潛水,吸一口氣下去,要換氣才可以再次下去,這個過程是在訓練自己,可能下一次會潛得更深……吧。」

第二口氣會是怎樣?

「我不知道。是否有第二口氣都不知道。」

鍾耀華把2016至2020年底書寫的文字結集成書,命名為《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這句話來自他在2017年香港主權移交20年時所寫的文章,回應梁文道2007年致林鄭月娥的一封信〈時間站在我們這邊〉,裏面說,歷史會記住她任發展局長處理皇后碼頭清拆的官僚態度,儘管來拆,時間始終在我們這邊;馬嶽後來以〈時間站在我們這邊嗎?〉回應,提出疑問,到不在權力的人掌權時,會不會仍是「我們這邊」?最後林鄭不但沒退場,更成為特首,鍾耀華寫下:「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問題只是我們是否願意站在良知的一邊。」

「時間其實沒站在哪邊」

「時間其實沒站在哪邊,它是一種重複的概念而已,如太陽日出日落,是循環的節奏。」我們在能眺望元朗市區的大棠郊野公園坐下來談,黃昏的光映在他臉上,我有一刻想過,這時拍照應該不錯,但還是不如先聽他說下去。這幾年時間一直過,他回絕了許多訪問,文字散見各媒體,卻鮮少聽到他說話。直至書出來了,他說:「這也許算是2014年起至今,我對這個世界的一種答覆。」

「艱苦困難地重新開始」

書裏寫:「哈維爾說,人有第二口氣。第一口氣,是我們在大約二十來歲之時,有了對世界初步的認識,開始用自己的眼光去看待世界,然後以差不多十年內的時間,從各個方面釋放這種對世界的初體驗。然後到了某個關口,他們發現自己窮盡了自身描述世界的語言及表達方式,要思考如何走下去。他可以選擇搜索枯腸找尋另外展現自我的方式,去繼續在社會中佔一席位,但這基本上是在重複自己。如果不是,他就要放棄一切,告別諸眾,從過去釋放自己,艱苦困難地重新開始,是為第二口氣。」

深潛許久,終要上水換氣。問他寫哈維爾說的第二口氣,那麼你的第一口氣完結了嗎?「對。」答得好肯定。

捲縮扭動、掙扎、糾纏,我一口氣讀完書中文字,前面部分讀到這樣的感覺,裏面又有翻來覆去的憤怒與不滿,消費主義的粗暴、社會的不公、體制的崩壞,還包括他對於身上總除不走的「佔中九子」與「學聯五子」標籤那份不適。「名義上你是最犧牲的一群,很多人覺得你又後生又慘又剩」,他很難逃開一種仰望的視角。「當有人仰視你,你就是權力的一方,其實那是很大temptation(引誘),你會覺得自己『係一啲嘢』,不受訪也很弔詭,會讓別人覺得你很神秘」,滲入日常對話裏,「你會不怎麼聆聽別人,當對方仰視你,會覺得他的說話可以不必聽,自己的付出辛苦些。對方可能不覺,但你知道在很細微的地方,沒有進入他的視野」。出於自我、出於別人目光,他感到無法與人連結。

至2019年又一場浩大的社會運動爆發,這狀態開始消解減少。被告、判刑,許多人的犧牲更沉重,「人們是具體看你做了什麼,而不是先視你是一種人物,去決定如何看待你。這讓我從與人連結不到的痛苦關係之間解救出來」。

那年4月,反抗氣氛沸騰地醞釀着,他被判罪成,在庭上說「我沒有什麼需要陳情」,現場控告的是「所有對香港珍而重之的人」,連同前一年12月案件審結後的發言〈不信經歷過自由的我們,會甘心做籠中鳥〉,是他這幾年僅有對外發言的時候,「在那一刻不說話,變成是懦弱、懼怕,那始終會是歷史紀錄,誰會知道你鍾耀華乜水?誰會知道你那時不做訪問?將來的人回看,為何那個人不作聲?便會被人定調」。與伴侶琳思索許久,他選擇以抽象一些的方式說出要說的話。

在犯人欄裏,他讀完Primo Levi寫集中營生活的《如果這是一個人》,還看了講述日本成田機場三里塚抗爭的漫畫《家》,「喊到仆街都冇人理,現在是不可能了」。如果把他當成大事件裏有名有姓的人物去說這個故事,這一節可以是添加上去的色香味,但如果我們記得這是一個人,那不過是他的生活中有一小段時間,做了這樣一件事,每件事都可以微小又重要。

如此回溯,他說一直書寫的文字累積起來,便能向他人展現出在「社運圖騰」以外,另一個「局部」的自己,也記下了他對世界探問與尋索的過程。「文字成為我另一種武器,另一種自我救贖。」

世界初體驗的第一口氣

將時間框架撐闊一些些,看他對「世界初體驗的第一口氣」,「我讀中學時不看書、不寫字」,完成高考的暑假卻突然想寫,第一篇寫了拍攝大陸小學生班委選舉的紀錄片《請投我一票》。那個暑假,他還寫下了在街頭遇上的一件事。「我看到一個推紙皮的阿婆,烈日當空下跌倒在地上,臉還是手沒了忽肉,流晒血,旁邊的人看着她問,婆婆點呀你?使唔使打畀屋企人?她說屋企沒人,旁邊很多人圍觀,有穿制服的店員想要幫忙,卻說遲了返去老細又鬧,我也呆住了,沒做任何事。」他說:「那件事對我來說很震撼,一個阿婆傷到咁,為何咁老要出來推紙皮?為何想幫的人要擔心老細罵?於是我的腦海第一次產生很多深刻的問題,不停像細菌複製生長,直到現在。」

後來他入讀中大政政系。後來,他也寫了很多關於政治哲學的文章。「到雨傘之後,我覺得寫不下去,一些英美的分析總是說世界應該怎樣、道德是怎樣,但知道之後可以點做?個世界唔係咁吖嘛。世界點解唔係應有的模樣?我理解不到。」他去看歷史、去看文學,去看天文和地理,同時在經受生活的艱苦。2015年他與伴侶搬出來住,居於一間小房,「所有東西要由零開始添置,窮到生果都唔敢買來食,食餐垃圾飯十多元,橙最平十蚊三個,真係唔捨得」。幾度搬屋,二人再建立了「生活書社」,又歷搬舖搬倉,亦因傘運被控,刀一直懸在頸上,「你知道被人告緊,其實大家的支持很重要,包括我不太喜歡的標籤,起碼不會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沒有人理,但最後還是個人去面對當時的狀况」。

翻看文字稿,他察覺原來一直在跟自己打氣。我形容他之前寫的比較向內,2020年後文章讀來感覺外向些,「我想想是否有這樣的轉變,又好似的確是以前內捲一點。但你說後來是否要向外界說話,也不是這樣一個狀態」,「是有一種更龐大的東西壓過來,一定會捲進去,根本沒時間怨天怨地、悲天憫人」。當社會運動再掀開序幕,他的文章由充滿各種對生活所思所感、消化憤怒不滿、向生命與自然探求,到2019年6月,開始有〈在香港,雨一直下〉這些述說運動的篇章。去年9月,他在「星期日生活」連載〈否想國家〉數篇,詰問:我們為什麼需要國家?「如編輯所說,這是探索世界的小結。」內容討論政治人類學家James Scott探索國家形成的歷史,曾存在無國家年代,挑戰着「國家屬於必然」的主張,鍾耀華以此回應他讀過的政治哲學。

自然教會他的事

沒有什麼是「叮」一聲突然改變,他走在日月循環更替的緩慢路程中。在給出「否想國家」這樣一個答案之前,他一層層剝開對世界的疑問,這次見面,他說到地球和宇宙、岩石與樹根這些萬物運行的奧秘,最雀躍高興,滔滔不絕。「自然世界沒有什麼應該的模樣,有相對穩定的法則在運作,地球歷史是幾十億年,在超長時間中稍為穩定的狀態只是一瞬」,「地球的軸是斜的,原來科學家估計它可能被隕石撞歪了軸心,恰恰這斜度令很多微氣候生長得到」,他知道了世界很大、巧合很多,「根本就沒有一些政治理論裏所說「先驗」的事,人本身擁有如此這般的特性,去推演出一個社群應該是如何。很多事可能只是巧合啊」。保住一口氣是艱難的,但他會說,「我好享受這個unfold的過程」。

時間既不站在我們這邊,他明白,其實也不站在邪惡一邊。「時間從來不站邊,你奢望時間站在你的一邊,但它是一種概念、大自然的重複,你覺得龐大、超越的自然要站在你的一邊,這本身就很ridiculous。」

一切能看開當然最好,但想時間站在自己一邊,不過是渴求勝過邪惡?我問他,難道你就不憤怒嗎?不渴望看到惡有報應嗎?「睇住你死,這我當然會想,但世界億年千年,人生在世最盡100年,你覺得一定要在生之年見到報應,是很傲慢。但我仍會盡力去做趨近這件事。我會努力做,但冇所謂啦,有些事是沒辦法。」「我不知道」、「沒辦法」、「無所謂」,他常這樣寫,像看蘆葦遇風折腰,也是被命定而「沒辦法」之事。看着面前還比我年輕的他,我又禁不住問,這樣看化一切,會不會太早?如是這般,乾脆放棄一切都不做好了。

「這是預設了看化就不會繼續拼搏奮鬥,但那可以是並行不悖的,不過要講拿揑,各人在不同的事上去想自己的定位如何。想通了、感悟到重複的龐大、體系的複雜、人類的渺小、力量的脆弱、身體的頹敗,於是更珍惜每刻可做到的事,可能令力量發揮得更有效力,可以更持續走下去。」就如要擊破大石,不一定奮力一鋤,找到着力點,一下下地敲,得順着自身力量狀態與紋理,那也是自然教會他的事。

換氣再潛入生命的未知

世界浩瀚神奇,可是不站邊的時間也無憐憫,他終於吐盡第一口氣,寫上小結,但並非此後就歡喜迎來第二口氣,換氣後再潛入生命的未知,可能今次的海更深,更令人窒息。自身與自身、生活、社會的搏鬥仍然未盡,「我好清楚自己有時懦弱、有時懶惰。要跟這些打仗,首先要從自己的監獄中解放出來,但這個過程很痛苦」。他依然會憤怒,「不過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憤怒很消耗精神和身體機能,很累,我真的很累,去到這個地步差不多了,再沸騰下去會燃盡自己」。

「此書是某個我某段旅程某個起點的某種展現,希望能伴某個你走過某一段路,經驗某個世界。」的確不是人人也經歷過他所經歷的,但可能許多人同樣正在黑暗面前,深吸一口氣,即使力量未儲夠,也不得不換口氣繼續潛行。他把人比喻作沙子,「改變的軌迹對整個沙漠沒有意思,你郁呢,沙塵暴不會改變方向或瓦解,或被風吹出來的沙丘也大約是那個模樣,但如果有夠多的沙改變了方向,那可能有些不同」。既留下來了,便是一同繼續掙扎的沙子。問他有沒有信心走下去,「你看過《進擊的巨人》嗎?」他反問,「因為我已誕生於這世上,所以不想死。這句話對我來說很震撼,仍想在這世上嘗試一些事、見證一些事、認識尚未知道的。這不是信不信心的問題,只是誕生在此,我唔想死住」。

文˙曾曉玲

圖˙黃志東

美術•胡春煌

編輯•蔡曉彤、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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